【国宝无声】(4-6)(调教 反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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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01-17

 第四章

  京州的冬,寒气像是长了牙齿,顺着静思斋那厚重的红木门缝往里啃。

  虽然中央空调开足了马力,但林听还是觉得冷。那是从满屋子的老物件里渗
出来的阴寒,几千年的岁月积攒下来的凉意,又沉又重。

  「听儿,进来。」

  秦鉴的声音从特藏库房传出来,听不出情绪,但透着一股子少有的凝重。

  林听放下手里的《宋画全集》,推开那扇指纹加密的防爆门。

  特藏库房是静思斋的心脏,这里恒温恒湿,甚至连空气中的含氧量都被严格
控制。聚光灯下,孤零零地放着一件青铜器。

  那是一件商代晚期的兽面纹方彝。器型庄重,通体泛着幽暗的青绿色,兽面
纹饰狰狞而威严。它是国家博物馆的镇馆之宝之一,平日里只在最重要的特展中
才会露面。

  但此刻,它看起来像个垂危的病人。

  秦鉴戴着白手套,手里拿着一只医用探针,正小心翼翼地挑开方彝底部的一
处锈迹。

  「你自己看。」秦鉴让开位置,把高倍放大镜递给林听。

  林听凑近,调整了一下焦距。

  在二十倍的放大下,那些宏观上看不出的细节暴露无遗。原本致密的青铜表
层,出现了一片片白色的、粉末状的斑点。它们像是有生命的霉菌,沿着精美的
云雷纹无声蔓延,所过之处,金属肌理变得酥松、溃烂。

  「粉状锈。」林听的声音沉了下来,眉头紧锁,「氯化亚铜在作祟。这是青
铜病。」

  「是啊,青铜的癌症。」秦鉴直起腰,摘下眼镜,疲惫地揉了揉眉心,「这
件东西出土六十年了。六十年来,它被展出、被借调、被无数人用闪光灯照射,
被几千万人的呼吸和汗气包围。展柜里的微环境控制得再好,也挡不住那股人气
儿往里钻。它累了,听儿。它在向我求救。」

  林听看着那些粉状锈,心里有些发紧。对于修复师来说,看到文物生病,比
自己生病还难受。

  「需要立刻封护处理。」林听迅速给出方案,「用倍半碳酸钠浸泡置换氯离
子,或者用苯并三氮唑进行封闭。虽然会改变一点皮壳颜色,但能保命。」

  「那只能治标,治不了本。」秦鉴摇了摇头,眼神悲悯,「只要它还在展柜
里,还在和空气接触,病变就会反复。而且,封护剂会堵塞金属的毛孔,让它失
去那种呼吸的质感。那是在杀鸡取卵。」

  「那怎么办?」

  秦鉴沉默了片刻,转过身,看着库房墙壁上的一幅字——静水流深。

  「有一个办法。」他的声音变得低沉,仿佛在诉说一个古老的秘密,「让它
消失。让它进入绝对的真空充氮环境,不再见光,不再见人,像高僧入定一样永
久休眠。只有这样,它才能再活三千年。」

  「封存?」林听皱眉,「可是老师,它是国宝,是公众展览的核心。如果我
们申请永久封存,审批流程要走几年,舆论也没法交代。博物馆那边绝不会同意
撤展的。」

  「所以,我们需要一个替身。」

  秦鉴转过身,目光灼灼地看着林听。

  「如果世上有一个替身,它拥有真品所有的外观细节,甚至连微观的锈蚀痕
迹、铸造应力、范线错位都一模一样。它能骗过肉眼,骗过相机,骗过所有的外
行。让这个完美的替身去接受世俗的喧嚣和闪光灯,让真身得以安息。」

  林听愣住了。她下意识地反驳:「这……这是造假。」

  「不,这是涅槃。」秦鉴纠正道,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理想主义光辉,
「听儿,我们不是为了牟利,是为了救命。就像医生为了救人,不得不切开病人
的身体,甚至不得不对家属撒谎。这需要极大的勇气,也要承担极大的风险。但
这世上,除了我们,还有谁真心疼惜这些老东西?」

  他走到林听面前,语气变得柔和:「现在的科技,3D打印、纳米喷涂、原子
层沉积……技术上已经有了可能。但机器是死的,它不懂时间。时间的流逝是随
机的,名为熵增。要制造出随机的时间感,需要一双能看透微观痕迹的眼睛来做
质检。」

  秦鉴看着林听那双琥珀色的眼睛:「这双眼睛,只有你有。」

  林听看着眼前那尊正在溃烂的方彝。她想起了父亲林松年。父亲生前常说,
文物是有灵的。

  如果不做,这件国宝在频繁的展出中,撑不过二十年就会彻底酥粉化。

  「技术上……」林听犹豫了一下,「需要顶级的设备和巨大的资金投入。而
且,这事绝密,不能走体制内的采购。」

  秦鉴笑了,那是一种运筹帷幄的淡然。

  「还记得那个想建博物馆的煤老板吗?」秦鉴淡淡地说,「谢流云。他有钱,
有工厂,更重要的是,他对这行一窍不通。只要告诉他这是为了国家,是秘密修
复工程,他会比谁都积极。」?

  京州北郊,鸿源重工产业园。

  这里原本是谢流云起家的矿山机械厂,如今为了转型,被他改造成了半个文
化科技园。巨大的厂房里空空荡荡,只有几个工人在调试刚运到的设备。

  冬天的风从高大的铁门灌进来,吹得彩钢瓦顶棚哗哗作响,卷起地上的沙尘。

  一辆黑色的红旗车停在车间门口。

  林听推门下车,眉头立刻皱了起来。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机油味和煤渣味,远
处的烟囱还在冒着白烟。这种环境对于精密修复来说,简直是灾难。

  「哎哟!秦老!林小姐!这大冷天的,有失远迎,有失远迎啊!」

  一个大嗓门从厂房里炸出来。

  谢流云裹着一件看起来就很贵的银灰色羽绒服,但因为身材圆润,愣是穿出
了宇航服的臃肿感。他一路小跑过来,脸上带着那种生意人特有的热切过头的笑
容。

  「林小姐,小心脚下!」谢流云冲到林听面前,想伸手扶,又看了一眼林听
那件一尘不染的米白色大衣,讪讪地把手缩了回去,改成在空中虚挡着,「这地
儿刚冲过水,怕有冰。」

  林听往后退了半步,拉开距离,神色冷淡:「谢总,这就是你说的无尘环境?」

  她指了指远处敞开的大门。

  「呃……」谢流云尴尬地搓了搓手,「这不是还在改造嘛!您放心,那个
……那个叫什么洁净室的材料已经在路上了!只要设备一定位,我让人连夜封顶!」

  秦鉴背着手,像个宽容的长者:「流云啊,林听是搞技术的,要求严是应该
的。这次的项目是国家级的机密,容不得半点马虎。」

  「懂!我懂!」谢流云拍着胸脯,脸上的肉跟着乱颤,「秦老您在电话里说
了,这是给国宝做全息备份。这是积德的事儿!我老谢虽然是个粗人,但也知道
轻重。您看,那一排设备,全是按单子买的德国货!」

  林听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眼神微微一亮。

  几台顶级的金属3D打印机和激光烧结炉静静地立在防尘罩里。这些设备是管
制品,有钱都未必买得到。

  「林小姐,您是专家。」谢流云凑过来,身上那股浓郁的古龙水味混着烟草
味直冲林听的鼻腔,「您给掌掌眼?要是哪台不行,我立马让人拉走换新的!」

  林听屏住呼吸,不动声色地往旁边挪了一步,避开他的气味攻击。

  「设备型号是对的。」她冷冷地说,拿出手里的平板电脑开始核对参数,
「但环境不行。温湿度控制系统没装,防震台也没有。这种条件下做出来的东西,
误差会超过微米级。」

  「装!马上装!」谢流云转头冲着远处的秘书吼道,「记下来没?林小姐说
缺啥,就算把京州翻个底朝天也得给我弄来!」

  吼完,他又转过头,瞬间换上一副讨好的笑脸:「林小姐,您看这样行不?
这边还在施工,灰大。我让人把那边的小楼收拾出来了,您以后要是常来盯着,
就在那儿歇着。有暖气,有咖啡,绝对不比你们博物馆差。」

  林听看着他那副恨不得把心掏出来的样子,心里却只觉得厌烦。

  这就是她最不喜欢的场合——充满了暴发户式的喧嚣、杂乱和毫无边界感的
热情。在这个男人眼里,似乎所有的问题都可以用吼叫和金钱解决。

  「不必了。」林听合上平板电脑,语气没有任何起伏,「我只需要设备正常
运转。至于休息,我不累。」

  谢流云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那副厚脸皮的模样:「嘿嘿,
那是,那是。搞文物的都讲究个精神头。」

  秦鉴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镜片后的眼睛微微眯起。

  他很满意。?

  接下来的日子,林听不得不常驻在这个充满了噪音和机油味的产业园里。

  涅槃计划的第一步,是建立微观数据库。

  这需要对真品进行极为繁琐的逆向工程拆解。深夜的实验室里,只有显微镜
的冷光源亮着。

  林听穿着白大褂,戴着护目镜,双眼熬得通红。她必须在虚拟模型中,手动
植入时间的随机性——也就是那些微观的锈蚀和裂纹。

  这是一个枯燥到令人发疯的过程。

  「嗡——」

  突然,实验室的门被推开了。冷风夹杂着一股刺鼻的葱花油味钻了进来。

  林听的眉头瞬间拧成了一个结。她猛地回头,语气不善:「我说了多少次,
进实验室要先过风淋室!而且严禁带食物!」

  门口,谢流云像只做贼的熊一样僵住了。

  他披着件军大衣,手里提着两个巨大的不锈钢保温桶,满脸尴尬地站在那儿,
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那个……林小姐,我过了风淋室了,吹了十分钟呢,皮都快吹裂了。」谢
流云小声辩解,指了指手里的桶,「我看这都两点了,食堂的大师傅刚包的羊肉
馄饨,我想着你们搞科研的费脑子……」

  「出去。」林听转过身,声音冷得像冰。

  谢流云站在门口,看着那个冷漠的背影。他堂堂鸿源集团的董事长,走哪不
是被捧着,这辈子还没被人这么像赶苍蝇一样赶过。

  但他没生气。他看着林听那单薄的背影,只觉得那白大褂空荡荡地挂在她身
上,显得她更瘦了,瘦得让人心慌。

  「行,我出去。」谢流云把保温桶轻轻放在门口的置物架上,「东西我放这
儿了,盖子拧紧了,味儿散不出来。你要是饿了……就拿那个风淋室吹吹再吃。」

  门轻轻关上了。

  林听深吸了一口气,试图重新集中注意力。

  但那股极淡的羊肉香味,还是像个顽皮的孩子,一丝丝地往她鼻子里钻。

  她的胃不争气地抽搐了一下。

  为了赶进度,她确实一天没吃东西了。在这个冰冷、精密、充满了数据的世
界里,那股俗气的食物味道,竟然该死地诱人。

  过了半小时,林听终于还是放下了手里的探针。

  她走到门口,打开保温桶。

  热气腾腾。馄饨一个个皮薄馅大,上面还卧着两个煎得焦黄的荷包蛋,甚至
细心地撒了点白胡椒粉驱寒。

  林听拿起勺子,喝了一口汤。

  热流顺着食道滑下去,那种温暖的钝感瞬间冲散了四肢百骸的寒意。

  她一边吃,一边透过实验室的玻璃窗往外看。

  外面的车间里,谢流云并没有走。他裹着那件军大衣,蜷缩在一张简陋的折
叠椅上,正守着那台正在运转的发电机。他脑袋一点一点的,显然是困极了,但
每次机器稍微有点异响,他又会猛地惊醒,瞪大眼睛去查看仪表盘。

  林听看着那个滑稽又笨拙的身影。

  「俗人。」她在心里轻声说了一句,语气里依旧带着那种高高在上的审视。

  但她没有把剩下的半碗馄饨倒掉,而是把汤也喝得干干净净。

                第五章

  鸿源重工的冬天,是伴随着金属撞击声和呼啸的北风度过的。

  涅槃计划在林听天才般的计划和夜以继日的实施下很快进入了最关键的实物
打印阶段。这不仅仅是按下一个启动键那么简单。商代青铜器的合金配比极为特
殊,铜、锡、铅的比例在熔融状态下极难控制,而要将这种古老的配方应用在现
代的激光烧结技术上,简直就是让两个时空的人强行对话。

  凌晨三点,实验室里的空气焦灼得快要烧着了。

  「停!快停下!」

  林听猛地拍下紧急制动按钮。

  巨大的3D打印机发出一声沉闷的喘息,喷头停在了半空。操作台上,那一层
刚刚铺设好的纳米铜粉因为静电异常,并没有平整地铺开,而是结成了一个个细
小的团块。

  这意味着,这已经是第三次失败了。

  「该死。」林听摘下护目镜,狠狠地摔在桌子上。她平日里的冷静在连续七
十二小时的熬夜后,终于裂开了一道口子。

  「怎么了林小姐?又堵了?」

  休息室的门被推开,谢流云披着那件军大衣冲了进来。他显然是在外面眯了
一会儿,脸上还印着袖口的红印子,稀疏的头发乱得像个鸡窝。

  「静电消除不掉,粉末流动性太差。」林听盯着废掉的打印仓,「这批铜粉
的颗粒度是按秦老师的要求定制的,太细了,稍微有点湿度就结团。这台德国机
器的铺粉辊根本推不开。」

  她转过头,看着谢流云,语气里带着一股迁怒的火气:「谢总,这环境还是
不行。我都说了要绝对干燥,这厂房的密封性太差了。」

  其实这不怪谢流云。为了配合她的要求,谢流云已经把这间实验室加装了三
层密封条,甚至连新风系统都换成了手术室级别的。

  谢流云没反驳,只是凑过去看了看那个废掉的打印仓。

  「林小姐,我不懂啥纳米不纳米的。」谢流云挠了挠头,「但以前我们在矿
上搞爆破,炸药粉受潮了也是这德行。那铺粉的辊子是金属的吧?是不是太滑了,
挂不住粉?」

  「这是精密陶瓷辊,表面光洁度是微米级的。」林听皱眉,「必须要滑才能
推平。」

  「太滑了也不行啊。」谢流云从兜里摸出一包烟,想抽,又忍住,拿在手里
转着,「就像人走路,地太滑了容易劈叉。这粉也是,太细了它就飘,辊子一推
它就跑,跑着跑着就抱团了。」

  林听刚想反驳这是伪科学,却见谢流云已经脱了军大衣,把袖子一撸,露出
一截结实的小臂。

  「大刘!大刘!」谢流云冲着门外喊。

  一个五十多岁、满手油污的老技工跑了进来:「老板,咋了?」

  「去,把车间里那个……那个给辊子打毛的砂纸拿来。要最细的那种,两千
号的。」

  「谢流云你干什么?」林听急了,那是价值几十万的进口核心部件,「那是
精密陶瓷,不能打磨!一旦破坏了表面涂层,这台机器就废了!」

  「林小姐,现在机器趴窝了,也是废着。」谢流云看着她,平日里那种嬉皮
笑脸的劲儿没了,眼神里透出一股子在矿山上练出来的狠劲和决断,「这批粉料
就这一桶,再等新的得半个月。咱们等不起,秦老那边也等不起。出了事,我赔
你台新的。现在听我的,试试。」

  林听愣住了。

  她习惯了谢流云对她唯唯诺诺、百依百顺的样子,第一次见他这么硬气。那
种气场,不是暴发户的虚张声势,而是一种解决实际问题的霸气。

  老技工拿来了砂纸。

  谢流云没让别人动手。他接过砂纸,直接钻进了机器狭窄的操作仓里。他那
圆润的身材在这一刻竟然显得十分灵活。

  「林小姐,帮我打个光。」他在里面喊。

  林听鬼使神差地拿起手电筒,照亮了那个狭小的空间。

  谢流云侧躺在满是金属粉末的地板上,小心翼翼地拆下了那个昂贵的陶瓷辊。
他没有乱磨,而是顺着辊子的转动方向,用指腹顶着砂纸,一点一点地打磨。

  他的动作很轻,很稳,甚至比林听修文物时还要专注。汗水顺着他的额头流
下来,流进眼睛里,他眨都没眨一下。

  「以前厂里进口的掘进机坏了,老外工程师要三个月才来。」谢流云一边磨
一边喘着气说,「我就带着兄弟们自己修。机器这玩意儿,也是有脾气的。太娇
贵了不行,得给它点糙劲儿,它才肯干活。」

  十分钟后,谢流云钻了出来,脸上蹭了一道黑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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