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浊尘寻欢录】(三十六、风潇难拾旧衣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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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05-27

哪怕中原百姓于佛法非信者居多,却也常年耳濡目染,云壑又是入世苦修的
高僧,深谙百姓智地,说起法来深入浅出,无须耗费丝毫法力。他声音渐渐扩开,
百姓们再不惧赦教修士管束,纷纷走出门去。

  碳场是贫民城区最开阔的地方,足足引动了数万百姓,挤不进去的便围在外
侧,躲在院舍中聆听的更是不知多少。云壑禅师声音并不宏大,却以内力灌注,
润物无声丝丝入耳,数里之外都能听得一清二楚。

  宁尘暗叹一口气,勾手唤来璇祭,叫她率卫教使退出城去。沈戮行见他如此,
只以为是与圣女相谈甚欢故此收兵,不疑有他。残嫣嫣看出宁尘心中有事,但此
时不便作声,任他去了。

  不多时,果如宁尘所料,一股真气远远震荡开来。那真气全无烈性,闷闷而
沉,直传出百里之远,犹如洪钟作响。

  沈戮行察觉不妙,连忙率人往前趋去。

  「圣女大人,还请留步,不可轻易犯险!」

  残嫣嫣摇摇头:「副教不必多虑,真要有副教和申屠护法都挡不下灾,我躲
得再远也没用。」

  对沈戮行而言,话是必须说到的,圣女偏要自己行事,他在教主面前便没有
责任,还巴不得残嫣嫣多涉险地。

  宁尘话都不用说,高飞几丈,显出了分神期的派头,比他们行得还要靠前。

  方才真气震荡,宁尘神念早已探得真切。赦教修士得令之后,率先开始驱赶
外围百姓,殊不料云壑以涅盘境之姿使出佛家法门,竟将赦教使出的力气全数震
散。

  这法门守而不攻,只护一应听佛之人,是只有佛修高手才能使出的大神通。
宁尘看在眼中,撼在胸口,深觉此法不可思议。

  他低头去看,残嫣嫣面容肃正,想来已是觉察有异。断剑城出手,又有大日
轮寺僧人现身,与她计划中相悖甚远,自是忧心忡忡。

  宁尘并不在乎残嫣嫣计划。他深恨五宗法盟,若是赦教与五宗法盟二虎相争
两败俱伤,他高兴还来不及。只是想要救出萧靖,权且是要站在她这边的。

  如今情势之下,倘若能逼走云壑,倒是能依圣女之意与赦教光明宗正式交好。
只是宁尘不敢显露身份,难以掌控进退分寸。

  残嫣嫣飞得慢,众人自是要迁就于她。金丹期神识有限,青天白日之下尚不
及目力,待看到前面黑压压的聚众人群,残嫣嫣已无须动用神念。

  赦教已派出灵觉期级别的护法动手,但看那人一把拉住处在最外围的一名少
年,强拉硬拽。那少年梗着脖子,也不言语,只是不从。平平凡人,在灵觉期修
士面前却站得稳如泰山,叫人不禁咂舌。

  再仔细看,连同那倔强少年,周围聚集的百姓身上都萦绕隐隐佛光。灵觉期
修士劈手去打,着力处却滴水不进,嗡地一声,真气和力道尽散在了空气之中。

  残嫣嫣面无表情:「佛家法门好生厉害,真是不能小瞧大日轮寺。」

  她说着话,已随众人飞近,黑压压人群中央留着一小片空地,云壑禅师正坐
在那满是碳灰的地面上。残嫣嫣一眼望见和尚,惊呼急道:「走!快走!」

  申屠烜二话不说,护住她向后急退。众人不明所以,跟在后面直撤二十多里
才停了下来。

  残嫣嫣落在身下一栋屋子的房顶,捂着胸口惊魂未定。沈戮行上前询道:
「圣女大人何故如此?」

  宁尘浮在他们斜上方,奸笑道:「老和尚佛法如弘,她怕人家佛家慧目,一
眼辨出自己领头身份,将她一掌拍死。」

  赦教的幌子摇得再是好看,依旧修的是魔道。残嫣嫣惯使操弄人心的伎俩,
见了这正气刚然的大禅师,只看上一眼都觉得难以招架,心生惧意。

  沈戮行道:「区区凡人,连灵觉期修士都奈何不得……这和尚恐怕来头不小。」

  残嫣嫣惊魂未定,许久才道:「副教,你去与他好言相劝,若是不成,便以
城中人命相挟。」

  沈戮行率剩下那名金掌印寻到谢断,三名元婴一并往碳场去了。残嫣嫣支开
申屠烜,凑到宁尘面前,假模假样作全礼数,这才小声开口。

  「他们许是拿那和尚没办法的,可能还是要你出面。」

  宁尘横眉道:「他们没办法,我就有办法?」

  「那和尚境界高深,灵觉期都破不开他法力,想来已至涅盘之境,只有你这
分神期能与之抗衡。」

  她这话语中半带揶揄,可提得倒也认真。宁尘思忖片刻,又问:「当初你是
如何看穿我修为的?」

  如果宁尘真要出手,便要顾忌会不会在沈戮行等人面前露出马脚。残嫣嫣能
看破的地方,自己必须亡羊补牢。

  残嫣嫣笑道:「我发现你不懂圣子的意义,先前的小破绽才被我抓住。你若
真是分神期,何须一上来便拿神识压我们?来的如果是罗什陀,彰显神识只会令
我们徒增防备。万一翻脸,骤然突袭才能占到更多便宜。不过你无需担心,沈戮
行他们同样不懂圣子之意,你的神识货真价实的,他们不会怀疑。」

  饶是如此,倘若宁尘真的要和云壑动手,终究还是没法和老和尚相提并论。
只不知凭自己三寸不烂之舌,能否先将老和尚诓走。

  那边厢,沈戮行等人已飞至云壑之前,宁尘不再说话,只一心用神识去观。
他们驻在老和尚身前空中三丈之处,身下百姓坐之不住,纷纷避让,留出一片偌
大空地。

  「敢问师父高名大姓,为何与我赦教作对?」

  无砚站在云壑身后,挺拔如松:「哪里与你们作对?你们的经讲得,我们的
佛就讲不得?这叫各凭本事!」

  「你是什么东西,毫无礼数,本座便替你师父教训你!」

  沈戮行虽行事残暴,却非有勇无谋之辈,他借题发挥,掌风直取无砚顶门,
正是要验验老和尚的境界底力。

  云壑纹丝未动,无砚早已运起劲来,作定持灾金刚之相,推掌去应。只听轰
地一声,真气四散,周围百姓须发乱舞,劲力消在空中。

  百姓先受惊吓,后见众人无虞,四下立刻响起一片叫好之声。

  虽然沈戮行未施全力,但出手带的仍是元婴期真气。无砚能以禅定境接此一
掌,并非单凭自己,只因身在云壑【不动闻法界】之内。

  身在法界,一个普通百姓都能叫灵觉期修士束手无策,无砚通晓佛理,于法
界中更是如鱼得水,才游刃有余接下元婴一掌。

  沈戮行望着身下两名僧人,眉头深皱,已隐约辨明对方深浅。

  他以魔入道攀至元婴后期,又身掌赦教秘法,中原一般元婴在他手下过不了
五六个回合。然而此间事关重大,不敢轻易显露本事。

  「在下赦教副掌教,沈戮行。见过云壑禅师。」

  他说着话,降下空中,对云壑深施一礼。

  高大干瘦的老和尚睁开眼睛,收定扶膝,从地上站起:「道友认识老衲?」

  沈戮行恭敬道:「有此威能,非得是涅盘境高僧不可。如今不在大日轮寺、
而是云游四海的云字辈只有大师一人,并不难猜。只是我赦教刚刚罢战,好不容
易规引得百姓秩序井然,大师却在此间招聚这么多人,万一有乱,彼此踩踏,恐
怕闹出不少人命。」

  沈戮行深知佛修以慈悲为怀,心想这般说辞怎么都得拽一拽老和尚脚脖子。
谁想云壑淡然一笑:「老衲痴修数百年,最擅静人心念、祛人心乱,只要不是有
宵小之辈从中插手,百姓们不过听我讲佛,如何会乱?若是有人作梗,老衲伺佛
降魔,亦是功德!」

  他起初嗓音和煦,柔声细气,可说到最后八字,不意间骤然发劲,声震云霄。
良善百姓听得这一声梵音,精神大振,备受鼓舞;周围赦教修士却只觉得头晕目
眩,几欲作呕。

  远处,宁尘胸口微微一紧,侧看一眼身旁残嫣嫣,她已是冷汗直冒,鬓角润
湿。

  沈戮行等人功力深厚,尚能稳如泰山,他朗声道:「大师巧言令色,无非是
见我赦教传道,夺了大日轮寺信众,心中难耐,才有如今这急功近利之举。云壑
大师,这可犯了你们佛家的贪嗔之戒了!」

  他身为副掌教,关键时候自有一番滔滔不绝的本事。可他张口谈佛,正中云
壑下怀。

  老和尚能至涅盘境,那是什么辩经水准?一众高僧当中,万千次锤炼杀出来
的跳刀子舌头。他微微一笑:「我佛广渡众生,却不强渡众生。心有长明灯,自
会趋光行。」

  沈戮行冷笑:「大师此言差矣。凡俗蝼蚁,目不过三寸,今日贪财,明日恋
色,后日畏死。若无人执鞭持灯,他们左边拜佛,右边拜鬼,终究一群牲畜浑噩。
我教奉大光明神,正要替众生定路、替众生开眼。」

  众人闻听,都向云壑望去,急待反驳。谁知云壑却缓缓点头:

  「道友说世人痴愚,此话不假。众生若不痴,又何来八苦缠身。只是--」

  老和尚声音忽沉。

  「人所为人,恰在痴字。腹饥觅食,身寒添衣,亲亡则悲,受辱则怒。纵是
三岁孩童,也知趋暖避寒,如此种种,却不是大光明神引得--人,有苦自知。」

  周围百姓原本只是听个热闹,此时却渐渐静了下来。

  沈戮行面色微沉:「知苦何用?世人真能自渡,佛门修了几千年清净法,怎
么这中原百姓,还是活得如此之苦?断剑城羽化大修飞剑一击,哪里在乎凡人性
命?!」

  此言一出,周围百姓俱默,宁尘也是一凛。中原玄修昌盛,仙凡殊途,修士
不把凡人放在眼里,乃是今日绝云城城陷的祸根。如今这祸根被沈戮行抓在手里,
却是不好对付。

  沈戮行缓缓踱了两步,声音愈大。

  「有人穷困潦倒,一生不得翻身;有人受尽欺压,含冤而死;有人夫妻离散,
骨肉相残。大师日日讲佛,世上的苦却半点没少。既如此,佛又渡了什么?」

  无砚在旁边心绪鼓动,刚欲张口,却被云壑抬手安抚下来。他神色平和,淡
淡应道:「苦海无边,本也众生相。」

  沈戮行不由他说尽,抢言插嘴:「大师久在山中修佛,自然看得开。可凡夫
俗子活在泥潭里,今日不知明日死,谁不想求个依靠?你佛门叫人悟,可放眼天
下,能搁下手中犁车锄头,如你们和尚一般受人供奉、专心修行悟佛的百姓,能
有几个?」

  他话音滚滚,响彻云霄,百姓一时间感同身受,不禁心神动摇,渐渐难抑。

  沈戮行见势有利,穷追猛打:「正因如此,赦教才是解脱!人活一世,谁能
无错?谁可无惧?怕生、怕死、怕苦、怕报应,人心天性!我教奉大光明神旨,
为众生消罪解怖,乃天赐宏福,正大光明!一应罪愆,皆由我赦!」

  不待沈戮行话音下落,云壑已洪声分辟:

  「人怕苦,更怕认苦。明明贪欲烧心,却偏说迫不得已;明明害人利己,却
道是万般无奈。于是有人拜佛,有人拜鬼,有人求仙问道--说到底,不过求一
句「你没错」。我佛与你教不同,罪不可替而遮之,佛只教人见苦。」

  沈戮行抓住他话中弱处,冷笑道:「大师莫非还是想说,百姓们都该日夜打
坐,参禅念佛?我们大光明神为他们解脱赦罪,倒是错了?」

  云壑哈哈大笑:「老衲不判对错正邪。只是道友口口声声替人赦罪,可入城
以来,镇城军罪不经审,证不见举,一言独断,诛杀至尽!你率赦教修士淫辱无
辜,欺凌弱小,自苦不敢视,自罪不敢认--」

  「你信的,到底是光明正大的神,还是不敢见人的魔?你执迷如是,如何赦
罪?」

  这世上没有多少比真话更有分量的东西。沈戮行当然可以矢口否认,但众目
睽睽,赦教哪怕如今再怎么和蔼亲睦,老百姓难道看不见地上染得血?

  一时之间,沈戮行竟无话可驳。天地俱静,唯有老和尚衣袍微动,声音悠悠
传开。

  「知苦而不迷。勿须他人赦。」

  云壑一句,掷地有声。周围百姓恍然若悟,都忍不住学着面前两位和尚,立
掌合十,口中懵懵懂懂念起了阿弥陀佛。

  沈戮行僵在原处,思绪急转,舌头却像牛皮一般又干又涩。他自忖辩之不过,
反倒笑了起来,暗暗向老和尚传音。

  「大师父能说会道,在下自愧不如。可你若缠留此地,便怨不得我教在城中
大开杀戒。你佛慈悲,能容得你徒造此孽?」

  沈戮行也是瞧准佛家僧人教条迂腐,才想借此讹诈。话说完罢,他得意洋洋
看着云壑,只待他面露难色。

  谁知老和尚一捋长须,大笑道:「道友莫不是糊涂了!老衲见你们这几日秋
毫无犯,才会干坐在此,一心讲佛。你们若动手戕害百姓,老衲大可不必再瞻前
顾后,好教你们尝尝金刚一怒!」

  云壑可不是那些端坐高阁、埋首经卷的痴僧,他游云天下,哪里会被此等歪
理拘束,言语间白眉倒竖,须发皆动,不怒自威。

  沈戮行先前试探的一招,连云壑身旁的无砚都奈何不了,自己这边三名元婴
就算一齐动手,百姓倒还能杀,在老和尚手底下怕是也过不了几招。

  真厮杀起来,十万赦教修士布下魔阵,耗费精血豁出命去,倒也不是赢不了
一个涅盘境。可教主的全盘计划容不得闪失,沈戮行原先唯一的依仗,可不就是
云壑不愿动手吗。

  他着实无奈,只能拂袖而走,去找残嫣嫣禀报。

  宁尘这边观得清楚,无需他多言。残嫣嫣左右问个分明,也是一筹莫展。她
将其他人等摒退开来,朝宁尘躬身乞怜。

  「佛主在上,我教大业为戾僧所阻,还望看在同道之谊,略使援手!事后报
上教主,定与离尘谷结永世之好!」

  这话就是说给沈戮行和金掌印听的。宁尘只要能纳上这回的投名状,残嫣嫣
日后在计都面前为他腾挪,自是百无禁忌。

  宁尘哈哈怪笑,并不应声,他假作思忖,暗中向残嫣嫣传音。

  「你怎么知道我行?试试倒也无妨,不过事先说好,我可打不过那老僧,只
能动动嘴皮子。」

  「你足智多谋,又会唬人,你都不行,那便没办法了。我手中有下下之策,
非不得已不欲施用。」

  残嫣嫣这话说出嘴来,神色渐然淡漠,冰冷刺骨。宁尘从中品出一丝疯意,
心道不妙。这姑娘出身魔道,把她逼到绝路,说不准就要拿这一城人陪葬。

  宁尘心中一边盘算计策,一边放了几句场面话,转身带着赦教三个元婴飞至
碳场。

  沈戮行几人留在则碳场外缘,任他前去施为。云壑立在场中,坚若磐石,他
不认得宁尘现在那副真实面目,却依稀觉得宁尘身上气息相熟。

  「见过大师,扎伽圣子有礼了。」

  宁尘借得是通天佛主真传圣子的名号,身上虽是化外衣着,却也依稀可见中
原僧佛痕迹。他大模大样地作出狂态,对云壑虚虚拱手。

  他罩下分神期神念,好叫对方重视。云壑如他所想,亦离地而起,飞至宁尘
面前两丈之外。

  「阿弥陀佛,如此说来,贵教此番东侵入城,便是圣子的功劳?」

  宁尘假作分神期,乃是此间赦教修为最高者,云壑自是要往这方面想。

  「哈哈哈哈!哪里哪里,他们光明宗行事,与我渡救宗无干。本座也是一时
兴起,前来看看,有没有什么不开眼的,与我同门教友搞些不痛快。来来来,云
壑大师,且让本座看看你的金刚一怒!」

  他嘴上说的好听,私下里已然传音过去:「大师父,是我。」

  云壑闻言,伸手一翻布下绝音阵法。

  「果真是宁施主……老衲先前观你不凡,却没想到竟有如此造化。施主真名,
可是宁尘?」

  老和尚虽无残嫣嫣那般灵动机敏,但中原顶阶修士对合欢宗一事了如指掌,
宁尘大名列在册上,正是从绝云城出关。先前他又自曝姓氏,老和尚想不清楚也
难。

  「正是!」

  「宁施主既然是魔道中人,那前任合欢宗宗主,便是你蛊惑入魔的了?」

  宁尘嗓子一梗。他本欲辩解,一时之间却莫能出口。自己空口白牙,就算讲
破大天,人家又如何能尽信于你?只是徒费口舌。

  但他唯一忍不下的,便是她的名声。

  宁尘盯着云壑,一字一顿:「龙姐姐从未入魔。」

  云壑悠悠道:「她兵解焚身,尽毁万法宗,已是事实。」

  宁尘被激起些许躁意:「龙姐姐是为了救我!」

  云壑长叹一口气:「宁尘,为救自己心爱之人,不惮杀伤千万性命,这即是
入魔啊……」

  宁尘愣了片刻,随即怒火上涌,愤而高声:「你们先拿入魔的借口扣在龙姐
姐头上,待她不得已出手,再把罪名坐实?!我看懂了……五宗法盟没有一个好
人!你们大日轮寺也是助纣为孽的畜生!!」

  他与云壑虽相处时间甚短,但深觉老和尚德行深厚,原本心中潜藏一丝奢望,
有大日轮寺帮扶,早晚也可为龙姐姐洗得冤屈。然而当那话从禅师口中说出,宁
尘一时之间心神崩坏,怨火加身,恨不能即时将雠敌满门杀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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