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错轨的灯火】第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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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08-16

舒坦,沾了面粉也不心疼。

  后来我长大了,尤其到了高中大学,作为一个正常发育的男人,我才隐隐约
约明白了她的苦衷。

  她虽然身材娇小,但其实身材极好,特别是那对傲人的胸乳,几乎可以用
「奇乳」来形容。

  即便在大码衣物遮蔽下,走起路来或者弯腰干活时,也能看出那唐突的轮廓。

  在我们那地,那种熟人社会,一个死了丈夫的寡妇,如果再显露出惹火的身
材,那就是给自己招惹无尽的是非,她是用这种自毁形象的方式,在保护自己也
是在保护我。

  但我妈的自我保护,绝不只有隐忍,更多的是属于川妹子的火辣与泼辣。

  县里三教九流什么人都有,早些年老街那边更是有些不太平。

  一个女人开店,总会有一些不知天高地厚的混子或者喝多了的酒鬼来找茬。

  我记得读初二的一天傍晚,我放学去包子铺帮忙。铺子里来了一个附近工地
的包工头,喝得醉醺醺的。他晃晃悠悠地走到店前,指着笼屉里的包子大声嚷嚷
要买。

  我妈正低头装袋,那个包工头借着酒劲不老实就想往我妈的手背上摸。

  换做一般的女人,可能吓得缩回手或者忍气吞声就算了。但我妈是谁?

  只见她眼神一厉,一下一把甩开包工头的手。接着她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
抄起旁边用来擀面的擀面杖,「砰」的一声用力砸在了灶台上,震得笼屉都抖了
三抖。

  「你个砍脑壳的!狗爪子往哪里伸?!」我妈单手叉腰,另一只手拎着擀面
杖指着包工头的鼻子,浓重的四川口音在街上炸响,「老娘这包子铺是卖包子的,
不卖笑!你要买包子就买,不买给老娘滚远点!占便宜占到老娘头上了,信不信
老娘一杖敲碎你的天灵盖!」

  那包工头被这突如其来的阵势吓了一跳,酒劲顿时醒了大半。

  他看着我妈那凶悍模样,又看了看周围已经开始指指点点的人群,涨红了脸
骂骂咧咧地丢下钱,连包子都没拿就落荒而逃了。

  我当时躲在店里的角落,看得目瞪口呆。也就是从那一天起,老街上再也没
有哪个男人敢对我妈动什么歪心思,大家都知道,老王家的寡妇是个惹不起的刺
猬,谁敢碰准扎得满手血。

  她就是用这幅小身躯,硬是在这座县城里替我撑起了一片天。

  初中我因为叛逆去网吧包夜,被她拿着竹条抽得满街跑;高中我为了节省生
活费每天只吃两顿白水面,被她发现后红着眼硬往我饭卡里充了几百块钱。

  她对我永远是刀子嘴豆腐心,骂得越狠心里越疼。

  想到这里,火车突然颠簸了一下,把我从漫长的回忆中拉扯了出来。

  车窗外已经不再是漆黑一片,东方泛起了鱼肚白,漫长的车程即将结束,车
厢里的广播开始播报到站的信息。

  我拖着发麻的腿站起身,去了趟洗手间。看着镜子里因为一夜未眠而布满血
丝的自己,用冷水洗了一把脸,想让自己看起来精神一点不至于那么狼狈。

  可是,当火车真切地停靠在站台上的时候,一种名为「近乡情怯」的情绪像
潮水一样将我淹没。

  下了火车,从拥挤的人流走出有些年头的出站口。

  初冬的宣汉没有上海那般刺骨的阴冷,空气中弥漫着熟悉的青草气息。

  站前广场上坑坑洼洼,停满了拉客的三轮摩托和出租车。司机们操着我无比
熟悉的乡音,大声地拉扯着客源:「走不走?走不走?城关镇差一位!上车就走
咯!」

  一切都是那么的嘈杂无序,还带点破败。

  但不知道为什么,站在这片混乱之中,我那颗在上海高楼大厦间一直没有着
落的心,感觉到了一种脚踏实地的厚重。

  我拖着行李箱站在出站口,有些茫然地四处张望。

  其实我很怕见她。

  我怕她问起我在上海的工作,怕她问起林夏,更怕看到她眼里闪过一丝一毫
的失望。

  她起早贪黑地揉面蒸包子,把关节都熬出了风湿,才供出了我这个大学生。

  她总跟街坊四邻吹嘘,说她儿子在上海的大公司做营销,坐高级写字楼穿西
装打领带。

  如今,我像条丧家之犬一样逃了回来,连身上的衣服都是皱巴巴的。

  我觉得自己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废物,对不起她揉过的那一团团面。

  就在我踟蹰不前的时候,一声极具穿透力的斥责声,如同平地一声雷穿透了
广场上嘈杂的人声。

  「王想!你个小兔崽子!杵在那儿当电线杆子啊?眼睛长在头顶上啦?老娘
这么大个活人看不见?!」

  我浑身一下一哆嗦,这声音这语气,普天之下除了我妈,再找不出第二个人。

  我顺着声音的方向望去。

  在出站口侧的一棵老榕树下,站着那个我日思夜想的身影。

  我妈她今天依然是那副万年不变的打扮,下半身是一条卡其色休闲裤,上半
身套着一件略显宽大的黑色长袖衣。外面还系着那条印着「天天面粉」字样的围
裙,围裙还沾着几抹面粉印子。

  显然她收到我发的信息后,连衣服都没来得及换,刚从包子铺的灶台上出来,
就匆匆赶来接我了。

  老榕树巨大的树冠遮蔽了天光,在阴沉的天气下显得有些昏暗。

  但即使在这样的光线下,她露在领口外的那一截修长的脖颈,以及挽起的袖
口处露出的手腕,还是白得有些晃眼,和四周这些皮肤粗糙暗沉的妇女形成了鲜
明的对比。

  她两手叉腰眉头倒竖,正瞪着一双丹凤眼看着我。

  一阵带着湿气的风吹过,把本就宽大的衣服吹得紧贴在身上,那一下隐藏在
衣物下的惊人物事若隐若现地勾勒了出来。

  但很快她不耐烦地拽了一下衣服,重新将自己包装成了一个普通的妇人。

  我眼眶莫名地有些发热,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连拖着行李箱的
手都在发颤。

  我快步走了过去,在离她还有两步远的地方停下,艰难地挤出了一个比哭还
难看的笑容。

  「妈,我回来了。」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哽咽。

  她没有像电视里演的那样,冲上来给我一个热泪盈眶的拥抱。

  她只是上下打量了我一番,余光扫过我手中的行李箱,原本竖起的眉头皱得
更紧了。

  「还晓得回来啊?我还以为你死在上海那花花世界里了!」她一开口就是夹
枪带棒的连珠炮,标准的口音一点没变。

  她往前走了走,那只有些粗糙但骨节分明的手,一把捏住了我的胳膊。

  「你看你瘦得像个什么鬼样子!像只被拔了毛的瘟鸡!下巴尖得都能戳死人
了!」她没好气地甩开我的胳膊,眼神里满是嫌弃,但语气里的心疼却怎么也藏
不住,

  「在上海那种大城市待了一年,钱没见你给老娘寄回来几个,肉也没长半两。
人家街坊邻居看见了,还以为我这个当妈的怎么苛待你了,连口饱饭都不给你吃!」

  「最近工作比较忙嘛,没顾得上按时吃饭……」我心虚地摸了摸鼻子,想用
以前在电话里敷衍她的那套说辞蒙混过关。

  「你放屁!」她毫不留情地戳穿了我,白了我一眼,「忙?忙到连工作都丢
了?忙到连女朋友都跟人跑了?」

  我一下抬起头,震惊地看着老妈。我离职的事是在微信上跟她说的,但我发
誓林夏和我分手的事,我连半个字都没提过!

  「妈,你……你怎么知道……」我结结巴巴地问道。

  「你当老娘是傻子啊?」她冷笑了一声,抬手理了理耳边被风吹乱的碎发,
「你是我身上掉下来的一块肉,你撅什么屁股我不知道你要拉什么屎?前天晚上
在微信里,你发语音说辞职的时候,那声音丧得像丢了魂一样。除了丢了饭碗和
女人跑了,还能有什么事能把你这头倔驴打击成这副死狗样?」

  我被她怼得哑口无言,在这个世界上最了解我的女人面前,我那些自以为是
的伪装可笑得就像是一张窗户纸。

  「分了就分了!」她见我不说话,稍微缓和了一点,但依然强硬,

  「有什么大不了的!那种嫌贫爱富的丫头,就算你现在有钱把她娶回来,以
后真遇到个什么灾什么难的,也是个大难临头各自飞的祸害!分了正好,老娘还
省得以后受她的气!」

  「可是我……」我张了张嘴,那些在上海经历的委屈突然失去了倾诉的必要。

  「可是个屁!大男人为了个女人要死要活的,没出息!」她不客气地打断了
我,然后一把推开我,弯腰就去抢我手里的行李箱。

  「妈!我来拿,这箱子特别重,装了好多书……」我急忙想去夺回来,她那
么娇小的个子,这箱子几乎快有她半个人高了。

  「起开!别在这儿碍手碍脚的!」她粗暴地一把拍开我的手。

  只见她腿微微下沉,腰部一下一发力,原本瘦弱的身体一下爆发出与体型极
不相符的力量。

  她单手提着行李箱的提手,硬是将大箱子提了起来,转身就往广场停着的一
辆老旧的电动三轮车大步走去。

  「老娘当年扛着四十斤的面粉上下楼的时候,你还在泥巴地里撒尿和泥玩呢!
跟我在这儿充什么大尾巴狼!」她走,又头也不回地嚷嚷着,「还傻愣着干什么?
赶紧上车!铺子里还有一笼灌汤包没蒸完呢,回去晚了火候过了,那些老主顾又
要指着老娘的鼻子骂娘了!」

  我看着老妈有些倔强有些急躁,却又无比踏实的背影。

  我深吸了一口县里充满了烟火气的空气,眼角的湿润终于忍不住滑落了下来。

  原本那颗在上海被现实捶打得千疮百孔,被爱情切割得支离破碎的心,在这
会儿,在」老妈粗鄙却温暖的叫骂声中,终于安稳地落回了肚子里。

  溃败已成定局但好在我的归途,还有人等。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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