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石花】(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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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08-18


她需要修炼,需要比别人更刻苦地锻造自己。

她不应该软弱,她还年轻,公司愿意培养她,她肯定有机会。

心底重新做好了建设,俯视窗外的小鹿眼睛里写满了坚定。

小脸上几瞬的变化让对面喝酒的方信看得一阵失笑。

“风景很美吧?”他蓦然出声,彰显自己的存在。

安念柔被拉回场景里,见方信面容宽和,那双深沉的眼底有着洞察人心的敏锐。

她不好意思地垂下头:“对不起方总,我刚刚走神了。”

方信对她总是好脾气,闻言只是笑笑,不但没有责怪,还给她抛出了一根繁茂的枝条。

“《方醉》剧目的导演跟我说你形象不错,明天可以给你安排新的舞剧。”

念柔微微愣然,不确定地问:“我吗?”

方信阖动了下眼睑,无声表达了肯定。

她神色微动,清澈的眼睛里盛满珠光:“谢谢方总。”她说。

方信扬起笑:“不是剧院的大戏,你不用有压力,放开手脚做到最好就行。”

念柔重重点头,下意识举起杯,用浅薄的经验,语无伦次地感谢他的赏识、给的机会,郑重道:“方总,我一定会努力的,我保证!”

方信期待她认真的样子,一个女孩努力拼搏的姿态会很漂亮,就像温柔一样。

他的目光像如有实质,徐徐投在她身上,柔和地抚慰:“好,我相信你。”

送她回去的时间还算早,念柔下车了。

方信跟着下来,看了眼还算僻静的公寓:“这里还住得惯吗?”

念柔点头:“住得惯的,环境也很好。”

经过一个多月,这里已经被她布置得很温馨了,一人一间,她把它当自己劳累后休憩的港湾,充满温情。

方信见她容易满足,便不再多问。

寂冷的夜,他又不想这么快跟她分开,回到只有他一个人的地方去。

但是又能怎么样呢?

他还不能把她带走。

他深吸了一口气,吐出沉沉浊息,望着她的目光里有浓重的令人看不透的雾气,他温雅地绅士地放她走:“晚上凉,进去吧。”

念柔自然看不见那团厚厚的雾,她被喜悦冲昏了头,从听到能单独做主要角色开始,就晕晕乎乎的。

“嗯,方总也早点休息。”

她转身了,脚步轻快。

临进门时,又转头,发现方信还在看她。

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他们虽然已经隔了好些距离,却似乎仍互相牵连着。

方信正深情地注视她。

这个认知令她心头惊了惊,快速地低下头,离开了。


7.向她发出信号


那天以后,念柔每天更忙,也更努力。

导演每天都会骂她,舞蹈老师日日纠正她的动作,严苛地要求她做到最好。

一方面她觉得充实且充满期望,总觉得自己正在经历一场蜕变,老师们的严厉和身心的疲累都是这场蜕变的必经之路。

另一方面又在低落,自己真的很差劲,她总是听见了周围窃窃的嘲笑声。性格里天然的怯懦令她畏惧这些声音,有时候便会躲起来偷偷哭一场。

方信还是会来看剧,总是优先欣赏古典舞剧目,撑着额角,极为慵懒地隐在角落。

毫不吝啬地夸奖,或者斥骂。

他并不刻意找她,她却总是能看到他,剧院里的人看到他还是很容易的。

有一次,念柔路过最大的一个厅堂后台。

导演、编舞、演员等众人排得整整齐齐。

方信坐在最中间的沙发上,仰靠着按眉心,良久后才睁眼。那一眼凌厉又无情,狠狠刮在众人身上,他用最平静的音调说着最残忍的话:“排不好就不要丢人现眼,不会跳得统统给我踢下台,轻灵的舞台上不要没用的花瓶。”

主演的四个女孩儿缩在导演身后,无声地战栗。

导演擦了擦汗,干巴巴地应声:“是,方总。”

这是近期最大的一个剧。被单独拎出来训话,很快就传遍了轻灵。

所有工作人员都绷紧了神经,《方醉》的导演单独找到她,语重心长:“念柔啊,你…”他叹气,“你要再努力一点,我这边再安排一个厉害的老师教你,你的排练时间再延长三个小时。”

“可以吗?”

安念柔默默点头,接受了安排。

她知道,如果因为她失误而搞砸舞台,整个剧目组都会被殃及。

方信对舞台严苛的态度和平日对她的亲近温和完全不同,也或许这才是他的常态。

如果自己跳不好,方信也会这样骂她,然后让她滚蛋吗?

她不确定。

新老师更加严厉,下手毫不留情。

她跳得脚底磨出几个泡都没换来她一句怜悯。

她摔倒在地上。

陈怡文狠狠皱眉:“你这种状态怎么面对买票进来观众?你就准备以这样歪歪扭扭柔弱无力的样子去撑起角色吗?”她狠声,“我应该建议导演把你换掉。”

安念柔猛地抬眼,下意识阻止她:“不要。”

陈怡文却不再管她,抬脚走了出去,寻找导演。

她搞砸了。

方信给的机会,她没有抓住。

她颓丧、崩溃地蜷缩起来,默默地哭泣。

闻讯而来的其他演员围在排练室门口,既解气又怜悯。

安念柔占着主要角色的位置,却跳得稀巴烂,拖延进度,早点自觉地让位不就没现在这么多事儿了?

但同是舞蹈演员,让人这样训斥失望,该会怀疑自己的,接下来路或许会开始不坚定。

晚上她结束的很晚很晚,浑身低落地仿佛凝聚了浓稠的阴影,挥散不去。

她走得很慢,脚步很重,一瘸一拐。

方信远远地看着她。

他的柔柔受伤了,虽然是个赝品,奈何太过相似。

连失落时垂头自怜的样子都柔弱的一模一样。

“方信,我不能接受你。”温柔的神情也有些痛苦,“你还小,而且我是你的老师,别人会认为是我诱拐了你。”

“方信,恭喜你,找到了适合自己的另一半。”温柔眉宇间的虚弱令他心碎。

他的心久违地被绞紧,放在身侧的手簌簌地颤抖。

他狠狠地闭上眼,再睁开时里面又红又黑,布满血丝。

安念柔一步一步地朝他走来,离得这么近了,她还没有发现他,独自沉浸在自己的悲惨世界。

她撞到了他身上,“啊”了一声,扶住额角,抬眼看到是他,下意识像把自己先藏一藏,她现在太糟糕了,万一他问起她的表现她该怎么回答。

她目光躲闪,难掩畏惧:“方…方总…”哪还有先前志气慢慢的样子。

方信调整好了情绪,垂下眼打量她:“受挫了?”

念柔自觉无言面对他,愧疚地闷声道:“是我太笨了…”

说完这句,她终于又遮掩不住地脆弱地哭了出来。

“方信,我觉得我不行,我好久没上台了,刚刚编舞老师还骂我呢?我好笨,没有天赋。还是放弃好了,这种事自己喜欢就好,不要拖累别人了。”温柔唉声叹气的话在耳边响起。

她擦了擦眼角的泪,坚强道:“我还是去当我的律师吧,我的教授刚刚给我的项目作业上打了a+!”

相比而言,安念柔就没有其他能拿得出手的了,她的低迷比温柔浓重多了。

不同于其他演员,方信从来没有要求安念柔要跳得多好,一直都是她自己在给自己压力。

方信想起《方醉》导演电话里的哀求:“方总,安念柔基础过于差了,编舞老师和其他演员都有很不满的情绪。”他委婉地小心探问,能不能把她换掉。

方信没有回答,他想先问问当事人还要不要跳:“能抗过去吗?或者还要继续吗?”

这是多么艰难地抉择,安念柔混乱地痛哭。

雨打花苞,楚楚可怜。

她难以自抑。

方信无奈地拉过她的手,把她带到车上。

司机沉默地下车,离得远些。

方信的手捧住她的脸,拇指拂过她的娇靥,柔声安慰:“怎么就哭了?是导演和老师太严厉了吗?”

念柔摇头打嗝:“不是,是我…是我自己跳不好。”她终于有了清晰的自我认知,“我好像不适合当舞蹈演员。”

方信的手上沾了她的泪水,微凉的液体也正在浸湿他的心,他放低声音耐心地询问:“那你想重新当回练习生?”

念柔摇头:“…我不知道…”

真可怜。

方信心底叹气:“那就先待着,我再帮你看看有没有其他机会。”选项他这里多得是。

他再次将她送回,让她不要多想:“凡事尽力就好,公司对你没那么苛刻。”

安念柔水光光的眼被涤洗了一遍,她不知道该怎么感谢,干涩地重复:“谢谢方总。”

方信揉了揉她的软发:“我是说认真地。”

他对她说:“小柔尽力就好,不要累到自己。”

头顶的温度从他的掌心传递过来,念柔缓缓垂头:“嗯。”


8.“高兴就好”


念柔没有被换下来,换掉的是陈怡文。

她被调回了原来的组。

念柔心底缓缓松了口气。

又经过了一段时间的排练。

这场《方醉》便囫囵地上台了,导演做好被批一顿的准备。

念柔站到了台上。

聚光灯照在她身上,她看到坐在正中的方信,紧张地鞠躬,和其他演员一起挥动长袖,绕圈旋转起来。

她背过身,白色水袖半遮半掩,侧头勾起眼尾,又快速收回,踩着缠绵的琴音,垂头拖着袖子缓缓退到台前,扬手撒开,跳跃、转圈…

她跳得额间出了汗,音乐缓缓落幕。

演员退场前都下意识看了眼台下的方信。

跳得这么烂,也没见他沉下脸,反而还挂了笑。

导演疑惑地挠了挠头,意味深长地看了眼退场的安念柔。

念柔刚刚换下衣服、卸了妆,跟其他演员一起在后台等导演下来跟她们总结效果。

没想到导演就只是挥了挥手:“最近辛苦大家了,压力都很大,先回去休息吧,好好放松放松,有什么事明天再说。”

那敢情好啊,众人雀跃地欢呼,一窝蜂似的逃了出去。

安念柔在最后面,习惯性绕到剧院另一侧去坐车。

方信的车果然在那里,后座车窗里伸出一只手,正夹着烟。

她加快脚步走过去,车里方信听到动静,从烟雾里探出头:“结束了?”

念柔轻喘着,笑着点头:“感觉松了口气。”

方信轻笑,打开车门:“上来吧,去补充点能量。”

她熟练地爬了上去。

司机启动了车。

还是在上次的酒店高楼,服务员领着他们到窗边的位置,端来一杯酒。

这一回,还倒了一杯给念柔。

他点了一些菜,都是清淡的口味。

他问她:“你吃辣吗?”

念柔以为他不吃辣,便下意识选择清淡的:“清淡的就可以。”

方信的笑容深了些。

她见他一路上心情都不错,便大胆发问:“我今天…表现怎么样?”

方信回忆起台上那些婉丽的舞步、流云似的薄纱,还有难寻到几乎一模一样的回眸巧笑,他笑着答:“非常好。”

念柔有些不相信:“真的?”

她杏眼微凝,秀眉微蹙,以为听错了。

方信点头:“是好多年没见过的舞台。”他冲她举杯,“谢谢你的努力。”

他的语气很真挚,半点不像唬人的话。念柔开心起来,拿起杯子,羞涩地抿了一口。

回去时,她微醉。

他牵着她坐在车里散酒气。

司机又下车了。

安念柔傻乎乎地看着他笑,捧着他的手捏来捏去,像刚出门的小动物,东探探西探探。

方信着迷地望着她的笑靥,放肆地逡巡。

他伸手抚摸她的脸,喃喃问:“笑什么?”

年轻的小孩嘟嘴:“高兴啊。”

他摸向她弯起的嘴角,神色柔得滴水:“高兴就好。”

念柔重重地点头:“好!”

他的手摸到她后颈,勾过来,倾身过去。

他歪了头,缓缓地靠近她,热息相互交缠,他试探着越来越近。年轻醉态的脸傻憨憨的,他笑了,低声道:“带你回我家吧,你都醉了。”

念柔懵懂不解地看着他。

他轻声道:“原来你也不会喝酒,下次就不给你喝了?好不好?”

念柔认真点头,低头时便软软地碰到他离得极近的薄唇。

他微怔,更高兴了些,伸手摸了摸她的唇。

———————

晨光从窗帘下漏出一点,将暗色的房间照亮。

念柔睁眼。

房间好大,床好舒服,但不是自己的地方。

意识到这点她一下就醒了,扶着晕乎乎的脑袋起床。

床边没有拖鞋,她赤脚就走了出去。

灰沉的格调,家具干净整齐,除了油画和一些艺术品,没有多余的任何装饰。

冷硬到仿佛一间写满欢迎光临的星级酒店,比酒店豪华却未必有它温馨。

脑子回笼后,她猜测这里大概是方信的家。

睡梦中似乎有听到他说她醉了,要把她带回家。

除了这个,还发生了什么呢?

她敲了敲脑袋。

正当她使劲回忆时,隔壁的房间传来声响。

方信端着杯子走了出来:“不会喝酒为什么还喝?”

念柔想了想,小声回道:“方总敬得酒,我觉得应该要喝。”

方信挑眉,插起兜,经过她旁边率先下楼:“下来吃点东西。”

她默默跟在他身后。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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