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窃国宫闱—蚀骨媚毒】(113-1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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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08-29

第一百一十三章 军权交接 大荒来使

当方靖远率领的镇国军以雷霆万钧之势,彻底镇压了京城中那些妄图在皇权更迭时偷偷搞小动作的残存势力后,整个大炎的政治中枢终于迎来了死一般的寂静与绝对的服从。

紧接着,方靖带着皇帝的圣旨,拔营启程,径直前往北境的镇朔关。不过这一次,他的任务不再是北征大荒,而是“换防”。这换的,绝不仅仅是底下的兵卒,更是要将慕容龙城这个在北境根深蒂固的主帅,连根拔起。

镇朔关,漫天风沙呼啸。

大将军府的密室内,炭火在铜盆中发出轻微的噼啪声。慕容龙城屏退了所有亲卫,独自一人坐在那张布满刀痕的帅案前。他的手中,紧紧捏着一封由皇家内廷特使快马加鞭送来的密信。特使在交接时再三叮嘱,此信事关重大,必须由大将军私下亲自拆阅。

慕容龙城那双布满老茧、曾经斩杀过无数敌军首级的大手,此刻竟莫名地渗出了一层冷汗。他用匕首挑开火漆,抽出那张明黄色的信笺,借着昏黄的烛火,一行一行地读了下去。

信中的言辞不可谓不恳切,满篇皆是体恤老臣、感念其戍边之功的华丽辞藻。但在那重重叠叠的赞美之下,只隐藏着一个冷酷到极致的命令:命慕容龙城即刻卸下北境镇守大将之职,回京城“颐养天年”,由新晋镇国大将军方靖远全盘接替北境防务。

“当啷。”

手中的匕首滑落,重重地砸在青砖地面上。

慕容龙城骤然失神,那双因为过度服用飘云丹而显得有些浑浊的眼窝里,满是不可置信的震愕。他猛地将信笺拉到眼前,如同一个陷入癫狂的赌徒,反反复复地查验着信纸上的皇家暗纹、玉玺的朱砂印记、甚至是封口处的火漆纹理。他在心底疯狂地呐喊着,怀疑这信件是敌国伪造的离间计,是朝中奸佞的矫诏!

可是,没有破绽。所有的印记都真实得令人绝望,那字里行间透出的帝王口吻,确确实实出自那个年轻的大炎天子之手。

慕容龙城颓然地跌坐在帅椅上,仿佛在一瞬间被抽干了脊梁里的最后一点精气神。

他抬起头,望着墙上那幅大炎北境的军事舆图,两行浑浊的浊泪顺着犹如沟壑般的皱纹缓缓滑落。

为了大炎王朝的安宁,他慕容龙城在这苦寒的不毛之地,忠心耿耿地守了整整三十年!他将自己的一生都奉献给了这片风沙,甚至连自己最寄予厚望的亲生儿子,也被他毫不犹豫地拉到这刀光剑影的边关,一同为国效力,随时准备马革裹尸。而他那百般宠爱、本该在闺阁中享受荣华富贵的女儿慕容飞燕,在后宫受尽委屈与苦楚时,他为了顾全大局,依然坚定地站在皇帝的立场,写信痛斥女儿的不懂事。

他以为,只要自己交出足够的忠诚,就能换来帝王毫无保留的信任。

但如今,这封冰冷的密信,逼着他不得不正视一个鲜血淋漓的事实:大炎皇帝赵恒,从头到尾,从未真正信任过他这个拥兵自重的老将。当初让慕容飞燕入宫,甚至许诺后位,不过是为了暂时安抚他,利用他在军中的威望来震慑朝堂。一旦赵恒羽翼丰满,一旦赵恒的手下——方靖远借着北征立下足以服众的军功,这位年轻的帝王便会像丢弃一块用过的抹布一样,毫不犹豫地将他一脚踢开!

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

心灰意冷的悲凉感犹如漠北的寒风,瞬间冻透了慕容龙城的心脏。

但他终究是大炎的镇国公,是这片土地上最纯粹的军人。哪怕被君王背弃,他骨子里对大炎江山的忠诚,依然让他做不出任何反叛的举动。

在接下来的日子里,慕容龙城拖着那具愈发虚弱、需要靠飘云丹吊着精神的残躯,默默地为大军的换防进行着最充足的准备。他整理好所有的兵力花名册、粮草账目、防区暗哨图,只为了让方靖远接手时,兵权的交接能更加顺利,不至于让北境的防线出现一丝一毫的破绽。

只是夜深人静时,他会取出比平日更多的飘云丹服下,既为了缓解陈年旧伤的隐痛,也为了缓解不受信任的内心伤痕,只希望借着丹药,沉浸在那飘飘然的感觉中,安抚自己的伤痛,却不知这片刻的安宁,却也带着他最终无法承受的代价。

在一切安排妥当后,他用最后的一点老将尊严,向京城飞鸽传书,卑微地祈求皇上,看在自己戍边多年的份上,允许他将儿子和一批身上带伤、上了年纪的老兵一同带返京城。

三日后,赵恒的回信到了。只有一个字:准。

半月有余,方靖远率领的镇国军主力抵达镇朔关。

在那座见证了无数次血肉厮杀的点将台上。

方靖远一身金甲,手捧明黄色的圣旨,当着北境数十万将士的面,高声宣读了那道震动天下的旨意:解除慕容龙城北征军统领职位,由方靖远全面接任北境防务!

点将台下,寒风卷起漫天黄沙。

慕容龙城卸去了那身穿了三十年的厚重铠甲,只穿着一件单薄的素色常服,重重地跪在冰冷的石板上。

他的腰杆依然挺得笔直,犹如一杆永远不会弯曲的标枪。但那双高举过头顶、准备接旨的双手,却在半空中不由自主地剧烈颤抖着。那颤抖,既是因为飘云丹成瘾带来的无法克制的生理痉挛,更是因为一个将毕生心血付诸东流的老将,在谢幕时最深切的悲凉与无奈。

“老臣……接旨。叩谢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慕容龙城颤抖着双手,从方靖远手中接过了那道重若千钧的圣旨。他将头深深地叩在粗糙的石板上,久久未能抬起。

至此。

伴同着慕容龙城那一叩首,大炎王朝最后一块不受皇权直接节制的军事拼图,彻底拼合完毕。

端坐在京城皇宫深处的赵恒,终于如愿以偿地,将至高无上的皇权,以及天下兵马的军权、朝堂百官的政权、甚至是红云商团带来的无尽财权,完完全全、彻彻底底地纳入了自己的掌中。一个前所未有的、权力高度集中的封建帝国巅峰,在这肃杀的秋风中,傲然降临。

方靖远接管镇朔关的兵权尚不足一个月,塞外的秋风还未彻底转为严冬的暴雪,一支浩浩荡荡的大荒汗国使团便出现在了巍峨的关门之外。

这支使团约有百余人规模,随行的车仗上满载着草原上最神骏的良马、醇厚的奶酪、珍稀的雪山药材以及璀璨夺目的各色宝石等奇珍异物。为了彰显诚意,大批护卫与随从被十分识趣地留在关外驻扎,只有为首的一名文官打扮的使臣,以及两名身形诡异的女子,在守关将士的押解下,步入了方靖远的帅府大堂。

方靖远端坐在帅案之后,目光首先被那两名女子死死吸引。

她们的头上戴着雕刻着繁复图腾的青铜面具,将容貌遮掩得严严实实。面具边缘露出的皮肤,并非中原女子的白皙,也非草原人的粗糙暗黄,而是一种富有奇异光泽的黑灰色皮肤,仿佛夜幕下的黑曜石。透过面具的眼孔,能看到她们的瞳孔呈现出一种令人心悸的金橙色,宛如野兽般冷漠而深邃。

两人的身高、体型几乎完全一致,宛如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双生子。长发如瀑般垂落及腰,令人称奇的是,左边女子的发色纯白无瑕,宛如塞外初雪;而右边女子的头发却乌黑油亮,宛如深渊暗夜。她们的身上皆罩着宽大厚重的黑袍,将那曼妙的身材曲线彻底遮掩。

“外臣忽尔扎,叩见大炎天朝镇守将军。”

使臣恭敬地行了草原上的抚胸大礼,随即朗声告知了此行的来意:“外臣奉大荒可汗之命,特来天朝进贡。可汗深感天朝兵威,愿罢刀兵,永结秦晋之好。这两位,乃是可汗膝下最疼爱的两位公主,特意带来大炎,希望能与天朝皇帝陛下和亲。只是可汗有言,两位公主乃草原明珠,在面见天朝皇帝陛下真容之前,需以黑袍面具遮掩身形,不给外人窥探,还望将军见谅。此外,外臣还带来了漠北最顶级的特产与宝物奇珍,希望能以此赎回我大荒的王庭主旗。”

方靖远听罢,嘴角勾起一抹傲然的冷笑,朗声道:“赎回主旗?那王庭主旗乃是本将亲自率军,踏破你们王庭大帐缴获的战利品,如今早已献入京城,成了我大炎皇宫的收藏,岂是你们拿些破铜烂铁就能赎回的?”

“什么?!”

使臣忽尔扎闻言,身躯猛地一震,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瞬间布满了难以置信的神色。他死死地盯着端坐在帅位上的方靖远,仿佛听到了什么惊雷般的消息,紧接着双膝一软,“噗通”一声重重地跪倒在青砖地面上。

“原来您……您就是那位威震大荒的方大将军!小臣真是有眼无珠,竟未在第一时间认出天朝战神的尊颜!”忽尔扎的额头死死贴在冰冷的地面上,声音里透着毫不掩饰的敬畏与发自肺腑的战栗,犹如倒豆子般开始了连珠炮般的夸赞。

“将军之威名,如今在我大荒草原上,简直如雷贯耳!连那些夜啼的孩童,只要一听到方将军的名号,都会吓得不敢再发出半点声响!那一战,将军犹如天神下凡,神兵天降!我大荒王庭外围那数百道暗哨、几重坚不可摧的防线,在将军的神机妙算面前,竟如同纸糊的一般,被您摧枯拉朽般撕得粉碎!大汗事后每每提及,无不扼腕叹息,直言大炎朝得将军此等盖世奇才,实乃天命所归啊!”

忽尔扎微微抬起头,那张脸上写满了诚惶诚恐,汗水顺着额头滑落,他咽了一口唾沫,继续拔高了声调:“将军胆识过人,有勇有谋!统御二十万大军深入不毛之地,却能做到行军如风、动若雷霆。我大荒引以为傲的铁骑,在将军的步卒面前,竟毫无还手之力,顷刻间灰飞烟灭!这等排兵布阵的能耐,这等用兵如神的手腕,便是翻遍天朝的古籍,也难寻出几位能与将军比肩的千古名将!大汗常说,我们草原上的汉子,最是敬重真正的强者。以前那慕容老将军虽然老成持重,但在大汗看来,终究是暮气沉沉、只知死守的守成之犬,毫无进取之心。哪里比得上将军您这般锐气逼人、锋芒如铸?!”

说到此处,忽尔扎再次深深叩首:“大炎皇帝陛下果真是圣明烛照,能拔擢将军这等锐意进取的新锐来镇守北境,取代那冢中枯骨般的慕容龙城,实乃大炎之大幸,却是我大荒之大不幸啊!有将军镇守这镇朔关,我大荒十万铁骑,日后怕是连靠近边境饮马的胆量都没有了。小臣今日能亲眼目睹将军的绝世风采,这辈子便是死也值了!只求将军高抬贵手,恩准我等使团入京,面见天颜,缔结和约!”

在这极尽谄媚、长达半炷香的恭维声中,忽尔扎的头死死埋在双臂之间。

然而,在方靖远视线的盲区里,这位使臣眼底深处,却闪过一抹分外隐秘、甚至带着几分疯狂的狂喜!

他在心底冷笑连连。大炎皇帝为了夺取军权,竟然真的自毁长城,将慕容龙城那个在北境经营三十年、对大荒地形地貌、兵力部署了如指掌、如同一座不可逾越的高山般的铁血老将给撤了!换上的这个方靖远,虽然靠着绝密情报偷袭得手,但观其神态,分明是个骄傲自大、好大喜功、根本不知边关水深水浅的愣头青!

换帅可绝不是能够当做儿戏的事情,军队时国家的保障,边军更是如此。用一个禁卫出身的新锐顶替百战老将,这是大荒汗国精心策划的结果,也是大炎皇帝急功近利的结果。只要用和亲的甜言蜜语与财宝稳住这个愣头青,麻痹大炎君臣,大荒只需休养生息一段时间,必定能卷土重来,将这镇朔关踏成平地!

而高坐在帅案后的方靖远,哪里看得穿这等老辣的蛮夷心术。

听到敌国使臣、甚至是敌国可汗对自己如此推崇备至,甚至将自己拔高到了远超慕容龙城的地步,方靖远心中那股虚荣心得到了极大的满足。他被夸得浑身骨头都轻了几两,整个人飘飘然如坠云端,那张刚毅的脸上忍不住浮现出得意的笑容。

“咳……贵使言重了,本将也不过是奉旨行事罢了。”

方靖远清了清嗓子,摆出一副大度宽容的姿态。在那种极度自满的情绪驱使下,他对这支使团的防备心大减。他只是挥了挥手,让手下的军士对那两名神秘的黑袍双生公主以及使团带来的奇珍异宝进行了极其简单的走马观花式检查,在未发现明显的刀枪利器与违禁品后,便大笔一挥,痛快地签发了通关文书。

“既然是来求和进贡的,本将自然不会为难。你们且过关去吧,京城路远,莫要误了面圣的时辰。”他最终还依依不舍的看了几眼双胞胎姐妹,哪怕有黑袍面具,方靖远依然能感觉到那两名女子的万种风情,只是碍于对方是进献给皇上的女子,他再胆大也不敢有任何冒犯的心思。

伴同着镇朔关沉重城门的缓缓开启,这支藏着大荒汗国最深沉算计与异域神秘风情的使团,就这样在方靖远的目送下,毫无阻碍地踏上了前往大炎京城的官道。

另一边,大炎京城的北城门外,秋风卷起几片枯黄的落叶,打着旋儿掠过干燥的黄土官道。

一支百余人的队伍,犹如一群被岁月遗忘的幽灵,悄无声息地来到了城门之下。队伍正中,是一顶青呢面的四人抬小轿。按照大炎朝的礼制,世袭罔替的国公回京,理应乘坐八抬大轿,鸣锣开道,净水泼街。但轿中的慕容龙城,虽换上了一身玄色的国公常服,却刻意压低了所有的排场,甚至连属于镇国公府的仪仗旗号都未曾打出半面。

走在轿子旁边的,是正值壮年的慕容飞云。这位曾经在北境军中威名赫赫的少将军,此刻与身后那八十多名身形佝偻、步履蹒跚的老卒一样,全都换上了寻常百姓的粗布麻衣。大炎军规森严,退役离军者,衣甲兵器皆需留在营中,不得带走半分。他们将一生中最荣耀的铁甲留在了镇朔关的冷月下,只带回了满身的伤疤与无尽的疲惫。

慕容飞云没有动用任何特权,他像个寻常客商一般,走到城门前,默不作声地递上了通关的关牒。

那名守门的年轻士兵接过关牒,漫不经心地扫了一眼上面的名讳。刹那间,士兵的双手猛地一抖,那双眼睛犹如见到了鬼神一般骤然瞪大。他死死咬着嘴唇,强压下心头的惊骇,视线不由自主地越过慕容飞云的肩膀,向着那顶青呢小轿那半掩的轿帘内偷偷瞥视。

那眼神分外复杂,交织着对三十年戍边战神的无上敬畏与仰慕,又掺杂着对英雄迟暮、被剥夺兵权的深切遗憾,甚至还有对这位老将在皇权倾轧下未来命运的隐隐担忧。

最终,士兵什么也没敢说。他深吸了一口气,双手将关牒恭敬地递回,随后猛地挺直腰杆,行了一个极其标准的军礼,用力一挥手,放这一行人入城。待那顶四人小轿缓缓走远,几名守门兵卒立刻凑到一处,压低了声音,神情凝重地窃窃私语起来。

望着那百余道隐入京城繁华街巷中的落寞背影,若是将时光向前拨回数月,这等天地悬殊的对比,实在是令人感到一种刺透骨髓的唏嘘与感叹。

犹记得数月之前,慕容龙城回京述职。这同一扇城门,同一条御街,那是何等的鼎沸与张狂!那时的京城,御街两侧甲士林立,玄铁重铠在秋日下折射出森寒的光芒,刀枪如林,旌旗蔽日。万千大炎子民摩肩接踵,夹道欢呼,漫天的鲜花犹如一场绚烂的暴雨,纷纷扬扬地洒落在慕容龙城与慕容飞云那身耀眼夺目的明光重甲之上。老将军带着镇国公的沉稳与英武,在万民的惊呼与礼官穿云裂石的唱喏声中,不可一世地踏入京城。那时的慕容龙城,是帝国的柱石,是北境的守护神,他迎接着鲜花、掌声与帝王在城楼上的遥遥赞许,将大炎的军威推向了烈火烹油般的极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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