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汉风云】第一百一十三章·天下万事,一人孕育(中流砥柱篇,剧情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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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10-27

兢到了扬州、滁州等重镇,刚在地方衙署
里呈上伪诏,堂上的官员早已脸色铁青。

  就在前几日,完颜拔离速的首级已由孙廷萧的轻骑护送着在江淮各州郡之间
传示示众。江淮的一众封疆守牧皆精于利害算计,眼见汴州朝廷已沦为异族傀儡,
而睢阳的孙廷萧不仅有中宫皇后的血诏正名,更在淮北连斩金军宿将,谁敢在这
个节骨眼上自寻死路接诏?若是孙廷萧知道了,不管胡兵如何,先遣精骑杀来摘
了他们项上人头,便如何是好?难道他们还能比前日贺兰进明手下兵多?贺兰进
明不还在四处巡讲自己的丢人历史吗?

  不等汴州使者将抚慰之词说完,汉官们便已下令将使臣当场拿下,戴上枷锁,
同样押赴睢阳请功。

  几趟下来,汴州派往东南的暗线被尽数斩断,伪朝的号令彻底被阻死,往睢
阳南边是完全铺展不开。汴州的伪朝官吏看着退回来的一颗颗人头,只道孙某人
彻底怒了,如今化身「猎头狂魔」,再也无人敢接南下的差事。

  睢阳县衙,临时的将军官署。刘福通等统制官从淮西送回的信笺,就摊在当
中的案几上。信上面记着某村辟出义田若干、某镇收拢壮丁数百、某地截获伪朝
使臣并斩首示众等事,字里行间全是对后方推行新章程成功的得意。

  留在睢阳城里的各路反王围着案桌看罢,顿时按捺不住。

  「大帅,您可不能厚此薄彼!」张献忠嚷道,「刘福通那厮如今在淮西倒风
光起来了,又是分田又是立社!把俺老张留在城里干坐着,骨头都要闲散架了!
您给俺拨两百人马,俺也去南边走几遭,办这些事还能不如他们?」

  一旁的李自成虽未这般吵嚷,也看向孙廷萧道:「大帅,弟兄们确实有些憋
得慌。几番操练得差不多了,也该让大伙儿去外头见见阵仗。」

  孙廷萧见大家争着搞事,环视众人:「都去?你们全跑去乡下张罗农社,等
南方粮草一到,谁=跟着我去山东打仗?」

  山东?屋里顿时安静下来。

  孙廷萧站起身,去挂着的地图前,在齐鲁地界上敲了敲:「江南那边有信,
童贯、华元和赵鼎他们巡抚各道,差事办得极顺。第一批走运河起运的冬粮和棉
衣,再有十天半月便能抵淮北。这批军需一入库,咱们就不在睢阳过冬了,到时
候我还怕你们嫌没有安生年过。」

  「五胡进入山东,建州部、吴三桂是先导,倭国自东对进。敌军连番得手,
防备必有松懈。待粮草一齐,全军拔营,我亲自带你们插进山东去,也要开辟一
片抗敌的根据地!」

  在乡野间分田理政虽安稳,但对这群杀惯了的汉子来说,跨马临阵才是真本
事。大家顿时喜悦起来。

  「打山东痛快!」张献忠咧嘴大笑,「只要有硬仗打,俺老张就给大帅当开
路先锋!」

  各部领命下去,加紧磨刀喂马。

  宣和四年的岁末,便在两军对峙与各方调配中悄然过去。大河两岸表面看似
平静,各处巡哨交火甚至少于深秋,但太行山里的汉军、汴州城内的胡帅与降臣,
皆清楚这风雪下的平静维系不了多久,待到年关前后,齐鲁大地上的杀机便要彻
底揭开。

  宣和四年十一月末,江淮各州郡筹措的棉衣与粳米陆续到达,全数点验入库。
有了粮草为底,孙廷萧在签押房内将城内外的防务排定。

  睢阳城内如今合编了张巡的守城旧部、贺兰进明留下的江淮残兵,以及微山
湖聚拢来的各路义军,算上近日收编整训的乡勇民团,堪战兵卒刚好两万出头。
孙廷萧兵部打算将兵马尽数带走,而是直接对半析开。

  张巡分得一万人马。其中除了原有的两千睢阳老兵,另有六千人是将江淮兵
补充进几位反王统制官麾下的战兵,余下两千新募民团协助守御。孙廷萧将睢阳
城防全权托付张巡,军令极明确:此前粮尽援绝尚能坚守,如今仓廪充实,张巡
只须紧闭城门专心防守,无论外头战局如何变化,都不可出城冒险,务必确保睢
阳不失。张巡当场领命。

  余下一万战兵,则由孙廷萧亲率出征。这支兵马挑选了义军与江淮军中的精
锐,宋江、黄巢等熟悉山东地理的统制官随行,张献忠、李自成等领兵在列;杨
大眼、邓艾统领骑兵一千二百骑,多为缴获的女真战马与本地良马,充当机动骨
干。

  这一万人马不带民夫,新运到的粮大部分留存城内,出征士卒仅随身携带少
许干粮。如何进入敌占区就地筹粮并征用民力,是孙廷萧此番要亲自带兵走通的
一步棋。

  出征前夕,孙廷萧的卧房。

  柔福公主开门进来,原说只是送碗粥来,但还是忍不住问孙廷萧:「将军当
真不能带我去?沿途州县的驿路图我都记着,也能帮着鹿姐姐誊抄公文,绝不耽
搁行军。」

  孙廷萧放下案头事务,拉她在身边坐下:「天寒地冻,大军一日走几十里还
是少的,夜宿荒野,你身体吃不住这苦头,我可舍不得。留你在睢阳并非让你闲
着。汴州那边时常传出降虏伪诏,城里人心容易浮动。皇后名分虽正,心里难免
煎熬。你是赵家帝姬,又是晚辈,留在她身边多陪着说说话、宽宽心,免得她胡
思乱想。后方稳了,我在外头打仗才能安心。」

  柔福听他条理分明,明白是后方需要她看顾杨皇后,便应道:「将军的话我
记下了。那你在外领兵,多加小心。」

  孙廷萧点头笑了笑。

  几位红颜,不算没在睢阳的,也并非只把柔福放下,苏念晚也不在随军之列。
孙廷萧只带鹿清彤一人。作为长史,随军出征本是军政职责,况且一年来鹿清彤
跟随骁骑军全程,机场大战亲临前线,早也不怕随军了。

  城外各营依令整肃,清点刀枪甲胄,分发冬衣与干粮,全军开拔已在眼前。

  腊月初五,伤病营的杂务料理停当,苏念晚独自坐在案前出神。

  一旬前她便发觉月事迟了没来,那阵子伤病员还多,她整日配药、敷药、带
军医清理创口,只道是劳碌伤了底子、气血滞阻,便自开了两剂温经活血的汤药
调理。可到了近两日还不来,并且城中宰羊改善伙食,她闻见伙房飘来的羊油味,
喉间却泛起阵阵酸水,反胃得厉害。

  医者向来不自医。她心里有了计较,便悄悄找了睢阳城一位郎中号脉。老先
生切了半晌脉,连声道贺,断定是喜脉无疑,已有近两月的身子!

  苏念晚当时只是惊讶。送走郎中,屋里只剩下她一人,才仔细算算日子,那
天孙廷萧胡闹,三女同寝,孙廷萧确实和她做了一番,也射在她穴内,但那日太
近;又想十月去微山湖寻反王兵马,孙廷萧在入湖前夜,大家暂别之时也同她温
存过一遭,算算日子,却是合适的!那晚众人还拿柔福受孕打趣,谁料柔福尚未
有动静,倒是自己先怀上了?

  在银州救下孙廷萧至今,两人牵扯已有十年,如今有了他的骨血,苏念晚心
头先是喜悦,可紧接着涌上来的,却是茫然与难处。

  大军开拔在即,孙廷萧要带兵直插齐鲁沦陷之地,凶险万分。兵荒马乱的世
道,自己要辞事安胎,军中的医务谁来顶上?若是让他出征时分心牵绊,影响他
用兵谋划,又如何是好。

  暮色落下来时,苏念晚提着药箱去了杨玉环的居所,按理是要给她望切身子。

  杨玉环正坐在案旁,见她挑帘进来,温声道:「念晚妹妹来了。大冷的天,
难为你总要跑这一趟。」

  苏念晚搁下药箱坐到几旁,净手替杨玉环诊脉。她指尖搭在腕上,虽如常切
着脉,心绪却有些不定,半晌没有开口。

  杨玉环何许人也,本就心思玲珑,任由她切脉,目光却落在她脸上。

  过了片刻,苏念晚收回手,正要照例交代几句安神的方子,杨玉环却伸手反
而按住她的手腕,轻声问道:「妹妹今日神色不对。方才号脉,手指连换了三回
寸关尺,莫不是身上有什么不爽利?还是军中出了事?」

  苏念晚停顿了片刻,犹豫着把白日里老郎中切脉的事说了出来。

  杨玉环先是一怔,随即笑了起来,拉住苏念晚的手:「这是天大的喜事,你
怎的却这副模样?前些日子你说想早些替大将军延下骨血,连我都撞见了那一回。
如今你头一个有了,怎么反倒发愁?」

  苏念晚任由她拉着手,声调轻柔:「娘娘,我这个年岁能怀上他的骨肉,心
里哪能不欢喜?只是大军即将开拔,相比自个儿安逸,我倒宁愿同以往一样跟着
他出征。他在外边风里雪里,万一又受了箭创刀伤,或是军中起了疫病,我在身
旁总能立时替他调理。如今肚里有了动静,为了保全孩子,受不得半点颠簸,少
说也有大半年不能随他奔波。一想到他孤身在阵前,我只能留在后面,心里头便
不踏实。」

  杨玉环听罢,反倒正色宽慰道:「我是生养过孩子的,妇人家怀胎的心思我
哪能不晓得?自知道怀上,总还要等八个月,个中提心吊胆;孩子父亲出征,更
要连孩子的份儿一起为他担心。但他孙廷萧是个能在死人堆里杀进杀出的将领,
我看他上蹿下跳,本事实在高超。真有人伤他,也没那么容易。」

  她缓了缓声,接着劝道:「再者说,留在睢阳也不算闲着。你不用去阵前吹
风,照样能在城里统筹各营的医官药局,帮他把后方伤病营的章程立起来,这也
是替他分忧。女子有孕,前三两个月好生调理安胎、把底子坐稳了,等开春了,
身子轻健起来,胎气瓷实,又能腾出手来操持不少庶务。到那时大军在山东传回
捷报,你在睢阳接应伤卒、筹备药材,岂不是两头都不耽搁?」

  听了这番开导,苏念晚原本悬着的心绪踏实了下来,神色也松缓了许多。

  宽慰归宽慰,可女人此时的心思总会复杂。从杨玉环院子出来,穿过回廊,
她心里还是嘀咕。明日一早全军就要离城北上,敌占区凶险难料,眼下与孙廷萧
挑明,怕他在沙场上多了牵挂;可若瞒着不言,大军这一去不知要打上几个月,
又怎能不让他知道自己已有了骨肉?

  孙廷萧近日歇在军营,于是苏念晚披上斗篷,踩着薄雪往营盘走。营门的执
戟军卒见是她过来,连忙肃立行礼。自芒砀山到睢阳守城,送下来的伤号全由苏
念晚带人医疗,军中将士见着苏医官,满心皆是敬重。

  营里插着防风火把,在冬夜风雪里明灭不定。

  「哎,苏大姐!」

  暗处冷不丁钻出一道粗嗓门,看去却寻不到人,倒把苏念晚骇了一下。直到
对方咧嘴露出白牙,才看出来正是宋统制属下的黑厮李逵。他在整编后正经领了
三百战兵,兴致很高,天寒地冻也不忘勤恳巡夜,只是有点融入夜色,不好分辨。

  「嘿嘿,没吓着苏大姐吧?」李逵提着朴刀,往中军大帐指了指,「医官这
是往大帅那儿去?」

  苏念晚定了定神,含糊应道:「去瞧瞧营里的事。」

  李逵不疑有他,凑上前低声道:

  「大帅还在帐里看名册呢。白日里大帅召集各营头领吃大锅菜,同弟兄们说
了不少掏心窝子的话。大帅讲了,等打完最近的仗,要在增一条章程,叫什么
『轮休』。打仗立了功的,一年里挑个十天半月回乡探亲,路费营里全包。虽说
眼下规矩还定不死,但听着心里便敞亮。俺方才还同弟兄们念叨,等往后有了空
歇,俺也回老家一趟,把俺那瞎眼老娘接出来享两天福……」

  这汉子在沙场上杀人不眨眼,口中念叨的,却不过是寻常庄户最质朴的想头。

  寒风吹过营帐,苏念晚听着这番话,心头微动。天下男儿舍生忘死奔波在刀
枪丛里,图的不过是一家老小能有张安稳饭桌,能平平安安盼着骨肉团聚。这种
期盼,虽说让人牵肠挂肚,心中忐忑,但不也正是一个人实实在在存于世上的证
明么?

  「你是个孝顺的,往后定能让娘亲享上清福。」

  苏念晚回了一句,不再犹豫,径直朝中军主帐走去。

  走到大帐门外,厚毡帘子遮不住里头的声音,孙廷萧正同几个将领交代军务。
苏念晚没让亲卫通传,立在避风处候着。过了好一会儿,帐帘才挑开来,想是散
会了。张巡走在前头,身后跟着几位义军统制官。见苏念晚立在帐外,众人停步
抱拳:「苏医官。」

  苏念晚欠身回礼。走在后面的杨大眼等没了旁人,低声道:「苏大姐来得巧。
方才为了南面筹粮的事,大帅正动肝火呢,您快进去劝劝。」

  苏念晚应下,心思立时便关切到他为何动气上,忙进了大帐。

  帐内只剩了孙廷萧与鹿清彤两人。孙廷萧手里捏着拆了封的信札,正同鹿清
彤说道:「华元和童贯送来的信上写得清楚,巡到江东,当地官员颇有些阳奉阴
违。嘴上奉着中宫懿旨,真到了出粮出钱的时候,不是推脱遭了水患,就是扯皮
库银空虚。要不是睢阳离得远,脱不开身,真该带上两百轻骑南下,挑两个最油
滑的把脑袋砍下来也去做京观!」

  鹿清彤正收拢文件,见是苏念晚进来,迎上前挽住她:「苏姐姐怎么这个时
候过来了?雪下得紧,冷不冷?」

  苏念晚摆摆手,却取出一只乌木盒递给她:

  「这是今日新做的药丸。里头有驱寒的、止痢疾的,还有两盒治刀伤的金疮
药,比散剂好带。你们明日开拔,我顺道送过来。」

  鹿清彤接过木盒:「姐姐备得这般细致,我倒盼着你能同我们一道北上。赫
连去了关中催马,郡主又南下江淮联络旧部,军中连个说体己话的伴儿都没有,
这一路行军几十天,我可真要闷坏了。」

  那头的孙廷萧按了按眉心,把胸口那股无名火往下压了压:「先头我还嘱咐
童贯收敛些,别拿内廷太监的手段逼迫地方官太甚,如今瞧着,那帮地头蛇当真
是给脸不要脸,手段软了半点事也办不成。」

  他撑着桌案站起身,缓步走到两女身侧,目光在苏念晚那张被风吹得泛白的
脸上停了停,语调温和了许多:「清彤那是玩笑话。我也盼着你在身边,只是这
一仗是去敌人的地盘,定要没完没了地打仗。等我拿下几座大城,地方上定要处
理疫病,那时你再带人北上,才是最稳妥的。」

  苏念晚咬了咬唇:「我又不是跑来求你带上我的,自然知道轻重。」

  她话虽这么应着,眼神却往侧旁偏了偏,站在原地有些迟疑,脚尖蹭着地面,
半晌没接下一句。

  孙廷萧同她相识多年,太清楚她的脾气。寻常时候,苏念晚做事爽利,性情
通达,哪有这般吞吞吐吐的模样?他皱了皱眉,上前一步低头打量着她的脸色:
「怎么了这是?伤病营那边缺了药材,还是底下哪个浑人惹你受了委屈?」

  一旁的鹿清彤也看出异样,挽着她胳膊的手不由得紧了紧,纳罕道:「是啊,
姐姐身子不舒服?为何脸色忽然又泛红的紧。」她忙伸手去试苏念晚额头,怕是
她受风发热。

  苏念晚哪是发热,是憋得两腮通红。

  她深吸了一口气,手终于从袖底抽出来,下意识地覆在自己小腹处,声音细
若蚊蚋:

  「我……我有了身孕。」

  「啊?」

  孙廷萧正琢磨着后勤军需,冷不丁听遮一下,脑子没转过弯来,整个人当场
愣在原地,眨了眨眼,像是没听懂苏念晚话中的分量。

  反倒是鹿清彤率先反应过来,一双眼瞪大了,喜色瞬间就上来了,拽着苏念
晚的袖口几乎要跳起来:「身孕?姐姐,你怀上了?当真怀上了?!」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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