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游-duduuuuuuuuuuuu】第四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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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11-21

第四十五章:雪意里的那一晚

  后脑勺隐隐传来的钝痛渐渐退去,赵逸凡的意识像是从深水底下一点点浮了
上来。他沉重的眼皮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一片陌生而又透着
几分暖意的亮堂。

  自己正躺在一张柔软适中的大床上,身下的床单与被罩皆是全新的素色浅黄,
在冬日午后的阳光里泛着绒绒的暖光;不远处的落地窗前,垂着低明度的莫兰迪
灰蓝色窗帘,微风拂过,帘角轻轻曳动。环顾四周,挑高的吊顶和原木色的护墙
板倒是眼熟得很--没错,这不正是别墅三楼那间一直空置着的左侧卧室么?只
是不知何时,原本空荡荡的房间已被收拾得窗明几净,透着股妥帖而清雅的烟火
气。

  赵逸凡没有动弹,只是将头在枕头上微微侧过几分。

  紧接着,他的呼吸便无声地滞了一瞬。

  靠窗书桌前,坐着祝清苕。

  少女已脱去了早晨那件略显臃肿的淡紫色羽绒服,换上了一件蓬松柔软的米
白色抓粒绒外套,下身依旧是那条宽松随性的深色阔腿牛仔裤。桌角的黄铜台灯
亮着一圈昏黄温润的光晕,她正伏在案前认真地做着题,鼻梁上架着一副细边黑
框眼镜,微微侧着脸,纤细的手指轻轻捏着一支签字笔,笔头抵在微抿的唇瓣上,
黛眉轻蹙,似乎正在细细思索着某道难题。

  整个房间静谧得落针可闻,没有半句交谈,也没有一丝多余的声响,时光仿
佛在这一刻彻底凝滞,将眼前的光影定格成了一幅笔触细腻的古典油画。

  赵逸凡就这么静静地看着,一时间竟看得彻底入了神。

  平心而论,他从来不是那种见一个爱一个、全凭下半身思考的天生色胚;可
此时此刻,眼前这个少女带给他的冲击,却是一种极其微妙极其诱人的奇异感受。

  架着黑框眼镜、偏着头苦思冥想的她,身上褪去了初见时的冷傲与锋芒,柔
和得宛如一个相识多年的邻家女孩,让人忍不住心生亲近;

  可偏偏台灯暖黄的光线勾勒出她近乎完美的侧颜轮廓,高挺的鼻梁与长而密、
在灯影里染上一层金黄碎光的睫毛,又无声地提醒着赵逸凡--她依旧是那个清
冷疏离、高不可攀的绝世少女。

  「仿佛兮若轻云之蔽月,飘飘兮若流风之回雪。」

  赵逸凡脑海里莫名浮现出这两句诗来。真正顶级的皮相与风骨,从来不是刻
意卖弄的风情,而是这种近在咫尺却又遥不可及的疏离感,是烟火气与清冷感在
同一个躯体上的奇妙交融。

  他的视线顺着少女微倾的身姿缓缓下移。宽荡荡的牛仔裤腿下,一双穿着纯
白短棉袜的小脚丫正随意地半踩在棉拖鞋里,随着思索的节奏,脚尖极轻地晃动
着。裤脚微卷的缝隙间,不经意地露出一小截细腻如脂、白得晃眼的小腿肌肤。

  空气里浮动着新换床品的阳光味道、书桌前淡淡的墨香,以及不知从少女发
梢还是衣襟间散逸出来的、独属于少女的清冷幽香。几重气息交织在一起,无声
无息地漫过鼻尖,竟在赵逸凡心底撩起了一阵莫名其妙、却又难以言喻的躁动与
诱惑。

  他甚至不敢发出半点声响,生怕自己哪怕呼吸重了一分,都会惊破了眼前这
幅静谧而绝美的画卷。

  虽然他不敢大喘气,但是终究,昏迷和醒着的呼吸声还是不同的。祝清苕很
快就发现了他已醒转。书桌旁的少女侧过脸,瞥了他一眼,知道男孩已经盯自己
看了很久。

  「喏,你的手机,拿去,给家里人报个平安。」祝清苕随手把手机丢给他,
手机落在枕边,擦出极轻的声响,「你已经昏迷了两天了。」

  两天?赵逸凡震惊。不就是花园里被她拿剑柄平平无奇地锤了那么一下子?

  还有……这手机明明是在自己裤兜里,怎么到了她的手上?

  唉?裤兜?我的裤子呢?

  想到这一节,赵逸凡大骇,连忙往被子里看去。被子里,自己近乎全裸,只
穿了一条黑色内裤。

  「你你你……」赵逸凡急到结巴,「你把我……怎么了?」

  他脸胀得通红,从没想过,这句话有朝一日能是自己的台词--而且还是在
质问这么好看的一个妹子。

  祝清苕那边呢?却连头都没有回,笔尖在纸页上停顿了一瞬。「你身上被点
了八处大穴。我担心你熬不住会死,自然需要时刻用真气帮你续命。」

  她的语气自然,自然到像是ICU的主治医生。

  「八处大穴?谁点的?」赵逸凡追问道,胸口还起伏着。

  「呵……」祝清苕终于有了点回应,她转过身来,二郎腿翘着,手里漫不经
心地转着笔,签字笔在指间绕出半圈浅影:「那自然是我点的。」

  「你……」赵逸凡看看面前这个清秀绝伦的少女,又看看被子里自己穿的,
应该是两天前那条内裤没错。他有点没底气地问:「你点我八处大穴干什么?」

  祝清苕却也不搭话。她拉开书桌抽屉,滑轨发出轻微的「咔」声,拿出了…
…一、二、三、四……整整四块器灵核心,丢在赵逸凡床单上,在浅黄色的床单
上泛着冷幽幽的蓝光。

  「为的是,让你的器灵们觉得你死了,然后……借她们一用。」她说话还是
那么漫不经心,似乎是讲一件和自己毫无关系的话。

  赵逸凡猛然明白了--少女出手打晕自己,然后点了自己八处死穴,把自己
弄得半死不活,这样自己的器灵就失调了,纷纷变成核心……

  问题是,她说自己昏迷了两日。那两日里,她拿这些核心,去了哪里?又做
了些什么?

  ……不过,应该都不重要了。她一定是拿自己的核心,去给别人调谐了。显
而易见,没有成功。而且是,一个都没有调谐成功。

  赵逸凡心思转得极快,脸上阴晴不定,窗外初冬的冷光映得他眉眼晦暗。一
时间,他不知道祝清苕是敌是友。

  少女似乎又一次地看破了他的心思。

  「赵逸凡,不是我要用你的器灵,」她继续冷脸补充说,「是局里要求征用
一下,研究一下。此刻,也完璧归赵还给你了。你有什么意见?」

  「再说了,我也没想到,身为76号特工,进局里这么久了,你身手还是这么
差。你记住,菜,就要多练!」

  说完,她顺手拿起一个布袋子一抄,又把四个核心抄进了怀里。

  「你又要干嘛?」赵逸凡一惊,以为她出尔反尔,又要以国家名义「征用」
自己整个后宫。

  「别急着调谐。我不想听那帮女人啰嗦。」祝清苕板着脸说道,顺手合上摊
开的本子。

  「从现在开始,你一切听我指挥。我们……先吃饭。我肚子饿了。对了,上
次代朝那边来人,你带他去吃的是哪家?」

  ……

  上次吃的是东门烧烤,骑的是小电驴。

  那么这次……赵逸凡自然还是骑小电驴。

  一开始,他倒没多想。直到自己跨坐在前面驾驶位,祝清苕即将上车前…
…他看到少女微微蹙了一下眉,眼里掠过一丝嫌弃,不过倒也没多说什么,迈开
长腿,利落地跨坐上来--双手却没有拢到赵逸凡腰间,而是径直插进羽绒服兜
里,一副酷酷的样子。

  唉~赵逸凡在心里默叹一声,拧动电门出发。

  路程倒没多远,晚风里穿过两条街,五六分钟就到了。赵逸凡停好电驴,和
少女一前一后走进烧烤铺。

  此刻其实才下午六七点。天光虽然暗了下来,但沿街路灯亮起,把柏油路面
照得颇亮。

  这烧烤铺,店面不算小,陈设却甚是简单。每张红色的塑料小桌旁,摆着两
四个白色塑料靠背凳,底下再贴心地塞一个套着黑袋子的垃圾桶,仅此而已了。
不知不觉,赵逸凡跟着祝清苕,又一次挑了靠街边的位子坐下。

  「老板,来二十个羊肉串,十个牛肉串,四个烤茄子……」赵逸凡熟门熟路
地报菜名,和上一次点的几乎一样。只不过,对面坐着个妹子,所以他特意没点
酒。

  「哎等一下,老板,我要5串烤板筋,5串五花肉,1个烤玉米。谢谢老板。」
眼见老板转身要走,祝清苕脆生生地喊住他,唇角弯起,甜甜地说道。

  赵逸凡微微一怔,这才发现,原来她也是会笑的;而且是非常甜妹的那种笑
容。胖胖的老板一开始没留神,此刻猛地撞见这等国色天香,顿时觉得小店蓬荜
生辉,嘴都合不拢地连声应着「好嘞好嘞」,差点连「我插队先给你们这一桌烤」
都脱口而出了。

  点完单,两个人便又静静坐着。一时无话。

  赵逸凡端起桌上的免费大麦茶抿了一口,心想,局里真的是对自己了如指掌
啊!上次辅仁过来,亏得自己守住了底线,没帮他做什么出格的事情,否则Z博
士和小正太,一早就知道了!

  他转头看了看店外,又有些纳闷:咦?今天明明正是饭点,街上和店里怎么
人这么少?

  哦……他这才留意到,外面不知何时刮起了风,吹得门帘哗啦作响。天色也
不是寻常的夜黑,而是压着厚重的铅灰浓云。他掏出手机划开天气预报,果然,
屏幕上挂着橙色预警,写着今晚有雨夹雪。

  大家不出来吃饭,自然有大家的道理……只有自己这两个傻子,不看天气预
报就跑出来撸串啊……

  正腹诽着,半空中猛地炸响了一声闷雷。紧接着,这罕见的冬雷就像开了窍
一样,隔着云层轰隆隆响个不停。没过几分钟,灰暗的夜空里便飘起了雪花--
起初只是非常零星的三两朵,打着旋儿落下来。

  烤串还没端上来。这也难怪。自从方才冬雷阵阵开始,胖老板和伙计们就手
忙脚乱地把户外的炭火烧烤架往屋里搬。这熄火挪架再重新生火,一时间,自然
没那么快。

  「啪嗒、啪嗒……」

  这不是下雪的声音。落雪是无声的。赵逸凡心里一动,顺着这细微的声响往
下找去。

  哦~原来是对面,祝清苕的双足,裹在圆头马丁靴内,正有规律地交替点着
水泥地面--轻轻跺着脚。

  「你……你有点冷?」赵逸凡难以置信地看着对面的少女。

  「嗯?啊……是啊。」祝清苕见被他瞧破,干脆也不再硬撑着端架子。少女
抬起双手拢到嘴边,轻轻呵出一团白气。

  「你……你不是冰灵吗?也怕冷?」赵逸凡想起两日前在后院交手时,女孩
子凭空幻化出的那柄寒冰细剑。

  「冰属性……就不怕冷么?」祝清苕轻轻笑出声来,颊边露出两个浅浅的可
爱梨涡,「水属性,就一定会游泳么?」

  赵逸凡抓抓后脑勺,脑海里瞬间浮现出湛如第一次来现代时,半空里直挺挺
掉进泳池扑腾的窘样。水属性,确实未必会游泳。

  「来,你披上我这件衣服吧。」他想了想,干脆起身脱下自己那件灰扑扑的
老棉袄,绕过塑料桌,披在了对面少女单薄的肩头上,「我不冷。」他说道。

  祝清苕倒也没推辞。厚实的棉袄一上身,宽大的衣摆几乎把她整个人裹住,
寒意顿时驱散了大半。她甚至还伸手把衣领往里紧了紧,只露出一张巴掌大的小
脸。

  恰在此时,胖老板端着个大铁盘风风火火地冲了过来:「串来啦!」

  他小心翼翼地把铁盘搁在桌中央,目光却几乎黏在了祝清苕身上,脸上堆满
了讨好的笑,特意把撒满芝麻孜然、烤得最嫩的几串五花肉和玉米往祝清苕面前
推了推:「姑娘快趁热吃,刚出炉的,火候正好!要是不够辣或者咸淡不合适,
叔立马给你重烤!」

  祝清苕仰起脸,冲胖老板甜甜一笑:「谢谢老板,看着就香。」

  胖老板被这一笑晃得晕乎乎的,搓着手连声问:「快尝尝,好不好吃?」

  祝清苕依言拈起一串烤板筋,凑到唇边浅浅咬了一口,眼眸微亮,随即转头
看向赵逸凡,把签子往他那边递了递,轻声道:「好吃,你也试试?」

  这话却是对赵逸凡说的。赵逸凡心里顿时大暖,接过签子也咬了一口,点头
赞道:「好吃。」

  胖老板见他俩你一眼我一语,眉眼间自有一股旁人插不进去的默契,顿时觉
得自己站在这儿有些多余,略显尴尬地拿围裙擦了擦手,干笑道:「那你们慢用,
我先去后厨忙了,有什么事直接喊我,我亲自给你们送过来!」

  胖老板一转身离开,祝清苕和赵逸凡对视一眼,谁也没说话,却都忍不住笑
了起来。赵逸凡看着对面裹在自己宽大旧棉袄里的少女,只见她笑得肩膀轻颤,
眼尾弯弯,连眼角都笑出了几滴晶莹的泪花。

  此时,店外的雪花渐渐大了起来。大风裹挟着寒潮席卷整座城市,天气预报
里的雨夹雪,转眼变成了簌簌而下的小到中雪。密密麻麻的雪片在街边昏黄的路
灯光晕里斜斜飞舞,柏油路面很快润湿成深黑色,路边停着的几辆轿车车顶已经
覆上了一层薄白。零星几个晚归的行人缩着脖子,竖起衣领匆匆走过,脚印刚踩
出来,便又被新落的雪沫盖住。

  「龙门宾客会龙宫,东去旌旗驻上东。」祝清苕望着窗外漫天飞雪,喃喃低
语了两句诗。

  「二八笙歌云幕下,三千世界雪花中。」赵逸凡福灵心至,顺口便接了下去。

  女孩没有说话,只是转过头来静静看了他一眼,那双眸子在灯光下黑白分明,
清澈得仿佛能照见人影。

  赵逸凡心里莫名「咯噔」一声。紧接着,便听得祝清苕开口说道:「这周,
我会正式转学过来,从清华,转到你们班。」

  「啥?清华?」赵逸凡大惊,手里的羊肉串差点掉在桌上,「你是清华大学
的?」

  祝清苕理所当然地点点头,随即秀眉微挑,奇道:「清华怎么了?局里很多
人,学历都是清北的啊。」

  赵逸凡瞬间僵住了。他心想,之前莫名其妙转过来一个校花黄斯瑶,就已经
在年级里掀起了轩然大波;这一次,班上再来一个清华的转校生,而且长得比黄
斯瑶还要美上几分……

  妈的,天塌了。他闭着眼睛都能遥见到,下周他们班教室的门槛被各路男生
踏破的惨烈场景。

  不过,撸了一会儿热腾腾的串,赵逸凡觉得两人之间的气氛明显松快了许多。
于是,他微笑着打趣道:「好么,敢情我堂堂一个985大学生,在局里还算低学
历?」

  没成想,祝清苕竟十分认真地点了点头:「嗯。之前Z博士和阿达要招你进
来的时候,我其实是反对的。」

  赵逸凡哑然--原来自己当初这么不被人看好。

  「不过呢,你其实后面几次出古代任务,都表现得很不错,很勇敢,运气也
好。」祝清苕咬了一口烤玉米,语调平缓,像是个班主任般地点评道。

  「比如……比如合欢宗那次,你们是怎么逃出来的?」祝清苕用签子拨弄着
盘子里剩下的半截玉米,抬起眼皮,似是无心地接着问道。

  赵逸凡一听她感兴趣,心里顿时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雀跃,话匣子瞬间打开,
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他眉飞色舞地比划着当时的凶险,甚至不自觉地往前倾了
倾身子,好让女孩听得更清楚些;讲到紧要处,他特意重点突出了辅仁那记天外
飞仙般的凌空驰援,末了还不忘添油加醋地渲染自己掏出沙漠之鹰、一枪震慑全
场的神来一笔。

  对面的女孩拢着那件宽大的灰棉袄,听得极其专注。她时而微微含胸低头,
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塑料杯壁;时而抬起一双黑白分明的眸子,巴巴地望着他,
生怕漏掉半个字;听到紧张之处,她下意识地咬住下唇,黛眉轻蹙;待听到赵逸
凡吹嘘的有趣之处时,她又忍不住掩着嘴,眉眼弯弯地笑出声来。

  问完了大斗合欢宗的事情,女孩又开始问他们在砥城守城的事情;问完了砥
城守城战的事情,她又开始问那一日遇到古代来人的事情……

  赵逸凡侃侃而谈。女孩静静而听。

  赵逸凡只当她是对自己的古代历险记入了迷,愈发说得神采飞扬,连桌上刚
烤好的肉串凉了都顾不上吃,满心满眼只顾着捕捉对面女孩脸上每一丝细微的神
情变化。女孩则一直娴静地听着,连盘里早就空空如也,都未曾察觉。

  店外的风雪,下得愈发大了。北风卷着鹅毛般的雪片扑打在卷帘门上,发出
沙沙的轻响;街对面路灯昏黄的光圈里,雪幕密得几乎看不清对街商铺的招牌,
整座城市仿佛都被这场突如其来的大雪按下了静音键。

  生平第一次,赵逸凡觉得,就如此挤在这间透着冷风、陈设简陋的临街店铺
里,哪怕外头的天地孤独到只剩他们两人,也挺好。

  亦是生平第一次,他觉得无关美丑与欲望,哪怕和对面的女孩什么都不做,
只是共同撸着串、就着这漫天雪意聊上一整晚,也很好。

  只是那时的赵逸凡还没发现,祝清苕一连串看似随意的追问,其实都只围绕
着同一个人。

  --辅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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