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牝之门】(75-7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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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07-27

  # 第七十五章 照祭复命

  白珩第三次拧袖口时,青棠终于回头看了他一眼。

  「你再拧下去,袖子要破了。」

  白珩低头看着仍在滴水的衣袖,手上动作停了停。

  「不会吧?长老院发的衣服虽然不算好看,总不至于这么不经折腾。」

  青棠收回目光。

  「那你继续拧。」

  白珩想了想,还是松开了袖口。

  「算了。今日已经撕了一页骨册,再弄坏一件外衫,回去不好解释啊。」

  沉鳞道里没有人回答他。

  回程比来时安静许多。

  水纹不再拦路。三人经过时,石壁上那些残缺鳞纹一寸寸暗下去,积在台阶
边缘的浅水也慢慢退开。来时需要停下来分辨的岔路没有再次出现,锁音廊里那
些逼人认罪的判词也没有追出来。

  只有陆铮掌中的龙鳞令还在发热。

  那股热意不再往水门深处去,而是沿着来路往回引。令牌背面的玄色血纹还
没有褪去,旁边多了一枚银白龙文。那枚龙文比妖族文字更细,边缘带着鳞片起
伏般的纹路,安静落在令牌背面。

  姒璃。

  陆铮低头看了一眼,将令牌握回掌心。

  血还在往外渗。

  方才取名时,龙鳞令边缘压破了掌心。伤口不深,却始终没有完全合上。血
沿着指缝流到刀柄,把原本干燥的刀绳染出一小块暗色。

  青棠走在最前面,没有回头。

  「你的手还能撑到出去吗?」

  「能。」

  「别硬撑。」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真晕在这里,我们还得抬你。」

  白珩落后半步,视线在陆铮的手上停了一会儿。

  「出去以后还是先找药吧。沉鳞道留下的伤,最好别当普通刀口处理。你要
是真把血流干了,女王问起来,我总不能说你为了省一瓶药,把自己留在水门里
了。」

  陆铮道:「你可以少说几句。」

  白珩叹气。

  「我也想啊。可我现在一闭嘴,就总觉得骨册会自己翻开,替我说点更麻烦
的话。」

  青棠淡淡道:「那你管好它。」

  「我尽量吧。」

  三人继续往上。

  最后一道石门出现在转角后。青棠取出青钥,压进门侧凹槽。墙面上的水纹
亮了一瞬,门内随即传出低沉摩擦声,像有沉重石块从里面缓缓移开。

  陆铮掌中的龙鳞令也跟着热了一下。

  石门开启。

  门外的青灯还亮着。

  绯月原本坐在石阶边缘,听见声响便立刻站了起来。她肩上披着一件浅色外
衫,领口收得不算严,像是出来得有些急。长发只用一支银簪简单挽住,几缕发
丝落在肩侧,被廊下潮气沾湿了一点。

  她先看见青棠。

  随后是白珩。

  等陆铮从门后走出来,她的目光停在他握刀的那只手上,眉头一下皱了起来


  「你的手怎么弄成这样了?」

  陆铮跨过门槛。

  「在里面留了一道伤。」

  绯月往前走了两步。

  「你把手伸出来,我看看。」

  「先上楼复命吧。」

  绯月抬眼看他,语气明显重了一点。

  「复命也不差这一会儿呀。血都流到刀柄上了,你还准备装作没事吗?」

  青棠把石门重新封上,回头看了一眼。

  「让她处理吧。女王还在上面,不会因为这点时间怪罪。」

  白珩站在一旁,没有插话。

  陆铮把刀换到左手,右手抬了起来。

  绯月握住他的手腕。

  她的手指比想象中凉一些,碰到伤口边缘时,动作明显放轻。陆铮掌心已经
被血浸湿,伤口附近还有一线很淡的玄色,像没有完全散开的水痕。

  绯月从袖中取出一只药瓶,又拿出一段干净软布。

  瓶塞拔开后,一股很淡的草木气散出来。

  「这到底是什么伤啊?」

  「龙鳞令留下的。」

  绯月低头看了一眼他掌心的令牌。

  「你拿着它进去,出来以后反倒被它割伤了?」

  「取一样东西的时候,用到了血。」

  绯月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

  「很重要吗?」

  「嗯。」

  她低头往伤口上撒药粉。

  药粉刚碰到血,颜色便暗下去一层。她皱了皱眉,又多倒了一点。等血流慢
下来,才拿软布一圈圈缠住他的手掌。

  「比你的手还重要?」

  陆铮看着她。

  「当时没有别的办法。」

  绯月没有立刻说话。

  她把软布绕到最后一圈,打了一个结。结有些歪,她自己也看出来了,手指
停在上面,像是在考虑要不要重新拆掉。

  陆铮低头看了看。

  绯月立刻抬眼。

  「你是不是觉得我绑得不好?」

  「能用。」

  「只是能用啊?」

  陆铮停了一下。

  「比我自己绑得好。」

  绯月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又很快压住。

  「算你会说话。」

  她把药瓶递过去。

  「剩下的你拿着。晚上要是又渗血,就重新换一次药,别又觉得能走路就不
管了。」

  陆铮接过药瓶。

  「好。」

  白珩站在后面,低头看着地面。

  青棠瞥了他一眼。

  「你又在看什么?」

  白珩抬起头,神色很认真。

  「没什么啊。我只是觉得这边的青灯摆得挺整齐。」

  绯月转头看了他一眼,没拆穿。

  她转身往石阶上走。

  「母亲在最高层等着呢。你们进去以后,最好从头说清楚。长老院已经来过
两次人,她都没让他们上楼。」

  青棠跟上去。

  「虎族那边有动静吗?」

  「送过一封信。」绯月道,「我没看见里面写了什么。母亲看完以后就放在
案上,也没回。」

  白珩道:「没有回信,通常比回信更麻烦啊。」

  绯月回头。

  「你进去以后可以亲自问她呀。」

  白珩笑了笑。

  「还是算了吧。女王愿意说什么,我就听什么。活得久一点,很多事情迟早
都能知道。」

  青棠淡淡道:「你进沉鳞道以前可没有这么谨慎。」

  「进去以后学会的嘛。」白珩拍了拍袖中的骨册,「代价不便宜。」

  陆铮没有参与他们的对话。

  他走在绯月身后半步。

  照祭楼后侧石阶很窄,只容两人并行。绯月走得不算快,每经过一个转角,
都会稍微侧过身,确认陆铮没有因为手上的伤落下。

  走到最高层前,她停住脚步。

  「母亲只让你们三个人进去。」

  陆铮问:「你不进去?」

  绯月摇头。

  「我留在外面呀。」

  她说得很自然,可手指在袖口边缘轻轻压了一下。

  「沉鳞道里的事,我没有亲眼看见。有些话,我现在进去听不合适。」

  陆铮看着她。

  绯月察觉到他的目光,勉强笑了一下。

  「你别这样看我嘛。我只是留在门外,又不是被赶回房里。」

  她顿了顿。

  「你出来以后,别又一句话不说就跑去别的地方。」

  陆铮道:「我会回来。」

  绯月抬起眼。

  廊下灯光落进她眼里,眼尾那粒颜色很浅的小痣也跟着显出来。

  「那我就在这里等你。」

  青棠抬手敲了两下门。

  里面很快传来绯烟的声音。

  「进来。」

  屋里只点了两盏灯。

  绯烟坐在长案后,面前摊着几卷残册。她没有穿议事时那身繁复王服,只在
深色长裙外披了一件薄衫。袖口往上收了一点,露出左腕那只灰白骨环。

  骨环下方有一道很淡的旧伤。

  伤痕沿着手腕内侧往上延伸,平时被袖口挡住,看不清楚。此刻灯火从侧面
落过去,才能看见那一线微暗颜色。

  她抬起眼。

  眼尾天然带着一层浅淡绯色。即使屋里光线不亮,那层颜色仍旧压在眉眼间
,让她看起来比平时更难接近。

  绯烟的目光先落在青棠身上,又看向白珩湿透的袖口,最后停在陆铮包好的
右手上。

  布结绑得有些歪。

  她看了一息,没有问,只道:「先坐吧。」

  青棠没有坐。

  她走到案前,把青钥放下。

  「沉鳞道已经重新封住。我们没有走女王给的外侧路线。」

  绯烟抬眼看她。

  「为什么?」

  「龙鳞令开了一条残册里没有的路。」青棠道,「中间那段水道通向更深处
。我们在那里看见了一扇水门。」

  绯烟的手指停在青钥旁边。

  「玄牝水门?」

  「应该是。」青棠道,「我以前没有真正见过,只能根据残册和门上的旧痕
判断。」

  白珩把骨册取出来,放到案上。

  「长老院给我的残册缺了一部分。」他说,「我原本以为只是水纹磨损。进
去以后才发现,有些内容不是自然消失。」

  绯烟看了他一眼。

  「你们看见了什么?」

  白珩翻开骨册。

  册页边缘还残着水痕。被撕掉的一页留下参差断口,旁边有几行他自己留下
的私记。最显眼的是另一页上的五个字。

  守门者无罪。

  绯烟低头看着那五个字。

  她没有伸手去碰。

  「这不是你的字吧?」

  「不是。」白珩道,「它自己浮出来的。我当时也吓了一跳。」

  绯烟抬眼。

  「守门者是谁?」

  这一次,青棠没有回答。

  她看向陆铮。

  陆铮从怀中取出龙鳞令,放在案上。

  令牌碰到木案,发出一声很轻的响动。背面的玄色血纹仍在,旁边那枚银白
龙文也没有消失。

  绯烟看着令牌。

  她没有立刻伸手,只问:「这是什么?」

  陆铮道:「姒璃。」

  屋里安静了一下。

  绯烟的视线从龙文移到陆铮脸上。

  「这是一个名字?」

  「嗯。」

  「谁的名字?」

  「水门后的守门者。」

  陆铮没有急着抛出结论。

  他把沉鳞道里发生的事按顺序讲了一遍。

  锁音廊里的判词。

  天界旧符、刻命碑文、诸族盟纹。

  那个被锁在黑水深处、已经记不清自己是谁的龙女。

  她只记得前道尊让她守门。

  道尊消逝以后,水脉逐渐失控。她一个人守了几千年。后来三方把罪压在她
身上,再后来,她连自己的真名也记不起来。

  陆铮说到这里,停了一下。

  绯烟没有催促。

  白珩也没有拿笔。

  陆铮道:「敖璃是后来留下的名字。能被写进碑,也能被拿来定罪。她真正
的名字被压在锁里。」

  绯烟看着令牌上的银白龙文。

  「你怎么确定真名是姒璃?」

  「取字的时候,黑水里浮出了一段残影。」陆铮道,「我看见一条银白小龙
盘在门柱上。她的两只角都还在。道尊叫她姒璃,让她守好那扇门。」

  绯烟的手指慢慢收紧。

  骨环碰到案面,发出一声很轻的脆响。

  她问:「她现在还被锁着?」

  「锁没有断。」陆铮道,「真名只能让她清醒一些,不能让她离开。」

  青棠接道:「她说,锁不只在水门后。她的罪被写进刻命碑,也写进诸族当
年的共议。天界的人现在进不来妖界,可当年留下的旧符还压在门上。若直接在
水门前断锁,她会先被反冲撕碎。」

  绯烟的目光停在龙鳞令上。

  「所以她让你们回来。」

  陆铮道:「她让我回来问碑。」

  绯烟抬眼。

  「还有呢?」

  陆铮看着她。

  「她让我问现在坐在王位上的狐族女人一句话。」

  青棠脸色微微变了。

  白珩低头摸了摸骨册边缘,没有插话。

  绯烟没有动怒。

  「你说吧。」

  陆铮道:「青丘守的是罪门,还是被人写成罪的门?」

  屋里安静了很久。

  灯芯轻轻闪了一下。

  绯烟没有替青丘解释,也没有马上反问。她抬起左手,拇指压在骨环内侧。
那道旧伤的颜色深了一点。

  过了片刻,她才道:「她真是这么说的?」

  陆铮道:「差不多。原话更难听一点。」

  绯烟靠回椅背,轻轻呼出一口气。

  「被锁了几千年,脾气倒还没磨干净啊。」

  青棠抬眼。

  「女王以前知道她?」

  绯烟摇头。

  「我不知道姒璃这个名字。」

  她起身走到后方书架前。

  书架最下层有一道窄门。绯烟抬手按住骨环,窄门里传出细微机关声。她从
里面取出一只颜色很深的木匣,回到案前。

  木匣边角已经磨得发白。

  不像最近才放进去的东西。

  绯烟打开匣子,从里面取出一张薄薄拓片。

  拓片只剩巴掌大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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