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牝之门】(77-7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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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07-28

  # 第七十七章 活签待焚

  绯月抱着账册回到存签房时,石廊里的青灯已经换过一次灯油。

  她走得有些快,怀中两册账本压得很紧,书页之间夹着三张临时折过的纸。
发间那支银簪松了一点,几缕长发垂在肩侧,也没有来得及重新挽好。

  青棠正在石廊外安排守卫。

  听见脚步声,她转过身,目光先落在绯月怀里的账册上。

  「怎么样,楼上的记录里有没有找到与杜怀有关的内容?」

  「找到了,而且事情比我们刚才猜的更麻烦。」

  绯月没有停在门外,抱着账册径直走进存签房。

  陆铮还站在最里面那排木架旁边。

  他右手上的软布已经重新换过,缠得比先前整齐,边缘也没有继续渗血。绯
月看见以后,脚步不明显地慢了一点。确认他的伤口已经处理过,她才把怀中的
账册放到记录桌上。

  纸页落下,发出一声闷响。

  白珩原本坐在木架旁边,手中拿着一枚命纹已经散尽的骨签。听见绯月的话
,他也站了起来。

  「殿下特意折了三张纸回来,应该不只是找到了杜怀那一条记录吧?」

  「不是。」

  绯月从账册里抽出第一张折纸,摊开放在桌面。

  纸上写着四个名字。每个名字后面都标注了两个日期,字迹算不上漂亮,却
很清楚。

  「我先把近三年的换签记录重新翻了一遍,又拿晦灯关最近半年的验签名单
对照过。杜怀三年前确实换过一次骨签,原因是签身破损。那一条记录没有问题
。」

  她翻开其中一本账册,用指尖压住页角的一行小字。

  「问题出在这里。半个月前,有人又补了一条记录,说清点木匣时发现一枚
遗漏的杜怀骨签,所以重新送进存签房,等着和其他骨签一起销毁。」

  白珩俯身看了一会儿。

  那行补记挤在页角,字写得很规整,连收笔习惯都刻意模仿了原本记录。若
只是随手翻过,很容易以为它本来就写在那里。

  「字仿得确实很像。」白珩道,「你是从哪里看出不对的?」

  「墨色不一样呀。」

  绯月用指尖点了一下补记,又指向同一页前面的几行字。

  「前面的字已经放了几年,颜色多少有些发灰。只有这一行还很深。写字的
人很熟悉照祭楼里的账册,也知道碑吏平日怎么落笔,可他忘了旧账上的墨色不
会这么新。」

  青棠走到桌边,看了一眼那行补记。

  「收签时应该留下经手人的名字。这一栏为什么空着?」

  「我也觉得奇怪。」绯月道,「如果只是清点木匣时发现漏签,经手人没有
必要藏着。除非他不希望后来有人顺著名字找到自己。」

  白珩抬头看向她。

  「殿下刚才说事情更麻烦,是因为另外三个名字也有类似补记?」

  绯月把剩下两张折纸展开。

  「目前只找出四条,但时间都在最近一个月。除了杜怀那枚签,其余三枚已
经不在木架上了。」

  她转头看向房间中间那两处空位。

  「这里少了两只木匣。剩下那一枚去了哪里,我暂时没有查到。」

  白珩把四张纸拿起来,一行一行重新看过。

  「补记时间靠得很近,笔迹也像出自同一个人。」

  绯烟站在桌边,没有急着开口。

  她先拿过账册,重新翻到绯月指出的那一页。看完那行墨色更深的补记,她
才问:「杜怀目前还在王城吗?」

  绯月点头。

  「近几个月,他常替南市几间铺子清点货物。昨天下午,他还去过一间药材
铺。」

  「能确定是本人?」

  「账册里只记了名字,没有画像。」绯月道,「所以还得亲自去看。」

  绯烟合上账册。

  「先找到他。」

  青棠道:「我带两名王卫过去。」

  「不要带人。」绯烟摇头,「现在还不知道存签房里有多少记录被改过,也
不知道动手的人是否还盯着这里。你们若大张旗鼓去南市,很容易惊动对方。」

  她看向陆铮。

  「你和青棠一起去。」

  陆铮点头。

  绯烟的目光又落到女儿身上。

  绯月站在桌边,没有主动抢着说要同行,也没有避开母亲的视线。她只是安
静等着。

  过了片刻,绯烟道:「你也跟着去。」

  绯月明显怔了一下。

  「我也去吗?」

  「这些记录是你查出来的。」绯烟道,「见到杜怀以后,账册里的日期和补
记细节,你比青棠更清楚。」

  绯月很快点头。

  「我会跟紧青棠,不会自己乱跑。」

  绯烟看着她。

  「如果出现异常,不要只想着往前凑。你能看出账册的问题,不代表每一件
事都要亲自挡在前面。」

  「我听明白了。」

  绯月答得很认真。

  白珩站在一旁,把折纸重新放回桌面。

  「女王,那我需要跟过去吗?我虽然不太擅长动手,但验签这种事多少还能
帮一点忙。」

  「你留在这里继续对账。」

  白珩低头看了一眼桌上堆起来的账册,轻轻叹了一口气。

  「我还以为终于能出去透口气了。」

  青棠看向他。

  「你留在这里更合适。」

  「因为我擅长看账?」

  「因为你坐着不动的时候最安静。」

  白珩忍了一下,还是笑了。

  「青棠姑娘,你夸人的方式总是很特别啊。」

  绯烟没有理会两人的话。

  她把绯月带回来的纸重新整理好,放到白珩面前。

  「先查近半年。如果还有相同补记,把名字、验签时间和入库时间分开列出
来。不要写进长老院公册。」

  白珩收起笑意。

  「明白。」

  青丘王城已经快到黎明。

  街上的铺子大多还没有开门,只有几家卖早食的小摊支起了火。青石路面被
夜里的潮气打湿,路边屋檐往下滴着水,偶尔有早起的妖族从巷口经过,看见青
棠后便主动让开。

  杜怀常去的药材铺在南市边缘。

  三人没有走王城主道,而是穿过几条相对安静的小巷。青棠走在最前面,身
上没有穿整套甲衣,只在深色外袍下压着刀。绯月也换了一件不太显眼的浅灰外
衫,发间银簪重新挽好,走在人群里并不扎眼。

  陆铮落后半步。

  经过一段石桥时,绯月侧过脸,看了一眼他的右手。

  「你重新换过药了?」

  「换过。」

  「这次不用我提醒,看来那瓶药没有白塞给你。」

  绯月唇角轻轻弯了一下。

  陆铮看向她。

  「账册很难查?」

  「倒不算难,只是字太小。」绯月抬手揉了一下眼尾,「碑吏写账的时候,
大概觉得只要自己看得懂就够了。翻得久了,眼睛有些酸。」

  陆铮没有说话。

  走过桥头时,他停了一下,从路边摊上买了一杯温水,递到绯月手边。

  绯月愣了一瞬。

  「给我的?」

  「你一路都在揉眼睛。」

  绯月接过温水,杯壁还带着一点热意。

  她低头喝了一口,脚步慢下来一些。

  「我还以为你不会留意这种小事呢。」

  陆铮道:「很难看不见。」

  绯月抬眼看他。

  陆铮已经继续往前走。

  她捧着杯子跟上去,走到他身旁以后,没有追问,只是眼底多了一点很浅的
笑意。

  青棠走在前面,像是什么也没有听见。

  药材铺刚拆下一半门板。

  门口摆着几只装干药材的竹筐,柜台后面还点着一盏灯。浓重药香从铺子里
散出来,混着清晨潮湿空气,多少有些发苦。

  柜台旁坐着一个四十岁上下的鼠族男人。

  他身形偏瘦,脸颊两侧留着灰褐色短须,左耳边缘缺了一小块。身上那件深
褐短袍已经洗得发白,却收拾得很整齐。腰间挂着一把旧算盘,木珠磨得发亮。
他正低头核对账本,右手拨着算珠,指节上还沾了一点墨。

  青棠走进铺子时,他起初没有抬头。

  柜台后的伙计轻声提醒了一句,他才看见来人。

  鼠族男人立刻站了起来,膝上的算盘差点掉到地上。

  「青棠大人?」

  他手忙脚乱地扶稳算盘,勉强笑了一下。

  「您怎么亲自过来了?是晦灯关那边的货单有问题,还是我替哪间铺子算漏
了账?」

  青棠道:「你是杜怀?」

  「是我。」

  「我们要查一件事,不会耽误你太久。」

  杜怀听完,脸上那点笑反而更僵。

  「您这么一说,我心里更没底了呀。我最近虽然接了几间铺子的账,可每一
笔都对过两遍,应该没有私吞货钱。」

  青棠语气平静。

  「不是账目的事。把你现在用的骨签拿出来。」

  杜怀愣了一下。

  「骨签?」

  「对。」

  「当然可以。」

  他虽然不明白,却没有拒绝。右手探入腰侧暗袋,从里面取出一枚细长骨签
。签身颜色偏青,边角已经磨得很圆,正面刻着鼠族尾纹,背面则是名字。

  杜怀。

  骨签表面还有晦灯关上个月留下的验签痕迹。

  青棠接过骨签,先看外层纹路,又用指腹压住签面尾纹。淡淡狐火沿着边缘
绕过一圈,很快退回。

  「表面看不出问题。」

  绯月走近一步。

  「可以让我看一下吗?」

  青棠把骨签递给她。

  绯月没有碰签面中央,只捏着最边缘。她转到灯下仔细看了一会儿,眉头慢
慢皱起来。

  「这里磨过。」

  杜怀有些不安。

  「边缘吗?」

  「嗯。」

  绯月把签身转向灯光。

  「磨痕还很新,没有完全平。你最近磕坏过骨签吗?」

  杜怀低头看了看,迟疑着摇头。

  「没有啊。我平日做账,骨签一直放在袋子里,很少碰刀碰水。上个月去晦
灯关验签以前,也没有发现哪里坏了。」

  「重新验签的时候,有人单独拿走过这枚签吗?」

  杜怀想了一会儿。

  「倒是拿走过。」

  青棠抬眼。

  「谁拿走的?」

  「关口那边有一名穿灰袍的人,说我的尾纹有些浅,要拿进去重新描一下。
他把签送进后面的屋子,过了一阵子才送回来。」

  「那个人长什么样?」

  杜怀露出一点为难神色。

  「我没有看清啊。他个子不算高,声音有些哑,穿的是碑吏平日常穿的灰袍
。关口那时候排着不少人,我还急着赶路,真没留意他的脸。」

  青棠把这几句话记在心里,没有追着问一些杜怀明显答不出来的问题。

  陆铮站在旁边。

  掌心的龙鳞令轻轻热了一下。

  幅度很小。

  令牌背面的银白龙文只亮了一瞬,很快又暗下去。

  他看向杜怀。

  「你从晦灯关回来以后,身体有没有什么变化?」

  杜怀愣了一下。

  「身体?」

  「或者记性。」

  杜怀原本想摇头,动作做到一半,却慢慢停了下来。

  「记性好像确实差了一点。」

  青棠问:「从什么时候开始?」

  「差不多就是上个月回来以后。」杜怀抬手摸了摸左耳缺口,神色有些迟疑
,「我起初觉得是最近账目太多,脑子有些累。可这段时间有时候算到一半,会
突然忘记上一行写了什么。昨天还把一间铺子的账页翻错了,平白多算出一笔货
钱。」

  他说到这里,自己勉强笑了一下。

  「我做了半辈子账,最近连账页都会翻错。说出去有些丢人啊。」

  绯月看向陆铮。

  陆铮从怀中取出龙鳞令。

  令牌靠近杜怀的骨签后,银白龙文再次亮起。这一次持续得更久一些。微弱
银光沿着骨签边缘停了一息,随后才退回令牌。

  青棠看见变化,脸色沉下来。

  「龙鳞令有反应?」

  「有。」

  陆铮道:「这枚骨签里面还有东西。」

  杜怀脸上的血色淡了些。

  「青棠大人,我这枚签是不是出了问题?」

  青棠没有用没有根据的话安慰他。

  「外层纹路可以通过普通验签,可内部有没有问题,还要再看一次。」

  杜怀攥紧衣袖。

  「再验一次会不会伤到我?」

  「可能会有些不舒服。」青棠道,「如果里面确实有问题,继续带着它只会
更危险。」

  杜怀看了一眼自己的骨签。

  过了片刻,他点头。

  「那就查清楚吧。总比哪一天连自己是谁都记不住要好。」

  青棠将骨签放到柜台上。

  「掌柜,麻烦让你的人退开一些。」

  药材铺掌柜连忙点头,将两个伙计带到柜台后方。

  绯月也往旁边退了半步。

  青棠抬手按住签面中央。

  狐火从指腹落下,比先前更深一些。火光没有停在外层鼠族尾纹,而是沿着
纹路往骨签内部探去。

  起初没有任何变化。

  签面上的名字仍然清楚。

  尾纹也没有模糊。

  可就在狐火压入第二层时,骨签边缘忽然传出一声细响。

  像骨片从内部裂开。

  青棠神色一变。

  「所有人往后退。」

  柜台后的伙计还没有反应过来,陆铮已经抬手将杜怀带开半步。

  签面上的鼠族尾纹迅速暗下去。

  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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