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林有两个女儿】第十四章·破处大女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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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10-27

第十四章·破处大女儿

  两天后,陈丽回来了。

  她进门的时候,林青山正在厨房里洗菜,听见动静探出头来,见她脸色有些
疲惫,头发随便拢着,手里还拎着回来时那个包。

  「咋样了?」他问。

  「还是那个样子。」陈丽叹了口气,把包放下,弯腰换鞋,「堂叔的病反反
复复的,县医院说治不了根,过几天得转院去省城。我寻思着,我回去再照看几
天,等转院的事儿落定了再回来。」

  「行。」林青山应了一声,心里某个地方被轻轻拨了一下,「你安排。」

  陈丽在家里待了一天半,洗了一家人攒下的衣裳,蒸了一锅馒头,又收拾了
收拾屋子。林悦这两天倒是一直躲着她爸——吃饭的时候低着头扒饭,吃完碗一
搁就跑上楼,也不像以前那样在客厅里闹腾了。只有趁林青山去阳台或者进厨房
的时候,她才会溜出来,跟陈丽腻一会儿。

  陈丽还念叨了一句:「这丫头这两天咋蔫了?」

  「放假放得懒了吧。」林青山应道,眼皮都没抬。

  那天晚上吃饭,林悦忽然开口了。

  「妈,我跟你一起去回娘家!」

  「你去干啥?」陈丽夹了一筷子菜给她,「乡下又没啥好玩的。」

  「我都好久没去外婆那边了!」林悦拽着她妈的胳膊晃,「而且我同学说她
外婆家的村子可好玩了,有大河还有野鸭子!妈,你带我去嘛,反正我也放假!
」

  林青山端着碗,不紧不慢地嚼着饭,又给自己添了一勺汤,才放下碗,开口
了:「那就带去。我这阵子工地忙,也没空管她,让她跟着你,省得一个人在家
乱跑。」

  陈丽想了想,也就应了:「行吧,那明儿一早跟我走。」

  第二天一大早,天刚蒙蒙亮,陈丽就拎着包,牵着林悦出了门。林悦背着她
那个小书包,临出门回头看了一眼客厅——林青山站在门口,正看着她。她的目
光像被烫了一下似的,飞快地缩回去,拽着陈丽的衣角,头也不回地下了楼。

  脚步声越来越远,直到消失。

  门关上,屋里彻底静了下来。

  林青山站在空荡荡的客厅里,看着母女俩消失的楼洞口,站了好一会儿,才
慢慢地,吐出一口气。他回到里屋,摸出手机,翻出林娜的号码,盯着屏幕看了
半天,一个字一个字地打,又删,删了又打。

  他是想试探试探大女儿的底线呢。

  最后,他发了出去,语气平平的,看不出什么来:「你妈带你妹回你姥姥家
了,家里没人,你回来住两天,陪陪爸呗。」

  发完,他把手机揣进兜里,锁了门,上工去了。

  一整个上午,他在工地上都有些走神。大刘喊他递扳手,他递成钳子,被笑
骂了一顿。他蹲在铁皮房门口抽烟,每隔一会儿就摸出手机看一眼——没有回信
,也没有未接。

  快中午的时候,兜里的手机忽然震了起来。

  林青山掏出来一看——「女儿林娜」,来电。他心跳陡然快了一拍,走到没
人的料场边上,才接起来。

  「喂,娜娜。」

  「爸。」电话那头,林娜的声音顿了一下,才问,「我妈和我妹呢?我刚才
打电话,家里没人接。」

  「她们回你姥姥家了。」林青山把声音放得平平的,「你妈娘家那个堂叔病
没好,她回去照看几天,你妹非要跟着去,今儿一早就走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我妈走几天?」

  「说是不好说,怎么也得七八天。」林青山说完这句,也没再多说,就那么
举着电话,等着。

  电话那头又安静了很久。

  林青山能听见她那边的环境音——走廊里的脚步声,远处有人在喊名字,像
是学校的什么地方。她沉默的时间越长,他攥着手机的手心就越是出汗。他屏着
呼吸,不敢催她,只听见那头的呼吸声,匀匀的,停了几秒,又乱了,最后,传
来一句低低的话。

  「……我晚上回来陪你。」

  林青山的心头猛地一松,那股子劲儿从胸口一路烫到指尖。他稳住声音,只
说了一句:「嗯,爸给你做几个好菜。」

  挂了电话,他把手机攥在手里,又松开,又攥紧,站在料场边,望着镇子方
向的天,嘴角慢慢地、慢慢地咧开了。

  晚上,林青山早早收了工。

  他去菜市场转了一圈,买了鱼,买了排骨,又挑了一把新鲜的青菜,掂量着
林娜的口味,一样一样地挑。回家后,他系上围裙,在厨房里忙活开了——鱼要
红烧,排骨要糖醋,他知道林娜偏爱这两样。锅里的油滋啦滋啦地响,香味儿飘
了满屋子,他一边颠勺,一边时不时看一眼墙上的钟,又看一眼门口。

  天擦黑的时候,门锁响了一声。

  林娜推门进来。

  她背着那个旧书包,站在门口换鞋。屋里灯亮着,饭桌上整整齐齐摆着几盘
菜,还冒着热气,她爸系着围裙,正端着一碗汤从厨房里走出来。

  四目相对。

  林娜的脸,一下子就红了。

  她从进门起,耳根就是烫的——她知道,她妈和她妹都走了,这屋子里,就
剩她和她爸两个人了。她一整个下午都在想这事儿,想她答应回来那句「我晚上
回来陪你」,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可她还是来了,背著书包,站在了家门口。

  她怕。

  她怕她爸对她动手动脚。这阵子,她爸从偷拍开始,已经越来越不避着她了
——洗澡他拍,换衣服他也拍,明着拍,她说什么他都不听,嘻嘻哈哈地混过去
。还有那些她早上从洗衣篮里捞出来的、底档结着干硬精斑的内裤,一条接一条
,她忍着,没扔,也没说,可心里像揣了块石头,沉甸甸地压着,一天比一天沉
。

  她站在门口,垂着眼,声音低低的。

  「爸,我回来了。」

  林青山笑嘻嘻地把女儿迎进了屋。

  他伸手接过她肩上的书包,顺手拍了拍她的背,眉眼都挤着笑纹:「饿了吧
?爸做了你爱吃的红烧鱼,糖醋排骨,还炖了个汤。快洗洗手,坐下吃。」

  林娜低低「嗯」了一声,换了拖鞋,去卫生间洗了手,出来在餐桌边坐下。
桌上四菜一汤,热气腾腾的,确实都是她爱吃的。她端起碗,扒了一口饭,没说
话。

  林青山坐在对面,给她夹了一筷子鱼肚子上的肉,又夹了两块排骨,堆在她
碗里:「多吃点,在学校吃不好。」

  「嗯。」林娜应着,低头扒饭。

  吃到一半,她忽然抬起头,像是鼓了很大勇气似的,开口说:「爸,咱俩喝
点啤酒呗。」

  林青山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心里像被什么烫了一下,喜出望外:「哟,我
闺女还会喝酒了?」

  「会一点。」林娜低下头,声音不大,「今天没什么事儿,陪你喝点。」

  林青山起身,从冰箱里拎出几瓶啤酒,「啪、啪」打开两瓶,往她面前放了
一瓶:「来,陪爸走一个。」

  林娜伸手接过,跟他碰了一下,仰头喝了一大口,呛得咳嗽了两声,脸一下
子红透了。

  「慢点慢点。」林青山笑着,自己也喝了一大口。

  酒劲儿上来得很快。

  林娜不是能喝酒的人,一瓶啤酒下肚,话就多了起来。她先是说学校的趣事
,说她们寝室那个女孩半夜说梦话背课文,把全寝室吓醒;说管理学老师口音重
,讲「人力资源管理」讲成「人力汁源管理」,全班都憋笑;说食堂新来了个窗
口,糖醋里脊好吃,就是量少。她说着说着,自己先笑起来,眼睛弯弯的,脸红
扑扑的,跟平时那个文文静静、闷不吭声的丫头判若两人。

  林青山听着,时不时应一声,给她夹菜,又给她倒酒。

  第二瓶喝到一半,林娜的话忽然停了一下。她低着头,看着自己手里的啤酒
瓶,瓶身上凝着水珠,她用手指慢慢地划着那层水汽,划了一遍,又划一遍。

  「爸。」她开口了。

  「嗯?」

  「我说句话,你别生气。」她抬起头,看着他,眼睛有些泛红,「你拍我洗
澡……还有你拿我内裤,那些事儿……。」

  林青山端着酒杯的手,僵在半空。

  客厅里静了一瞬。

  林娜又低下头,声音低低的,带着一点酒后的黏糊,又带着一点说不清的涩
:「我生气过。真的。那阵子我想想就恶心,觉得你恶心,我也恶心。」

  「可是爸……」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我也知道你不容易。我妈那个病
……打我没上初中那会儿,你们就分房睡了。你在外头工地上待了三年,一年回
不来几回,回来也是一个人。你四十多了,连个说话人都没有。」

  她抬起头,眼眶里汪着一点水光,却硬撑着没掉下来。

  「我说不出原谅你这话。可我就是……就是理解你。我知道你不是坏,你是
……憋坏了。」

  林青山坐在那儿,端着酒杯,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他喉头动了动,觉得嗓子
堵得慌,半晌,才哑着嗓子挤出两个字:「……林娜。」

  「行了,不说了。」林娜举起酒瓶,跟他碰了一下,自己先仰头喝了一大口
,「再说我又该哭了。喝酒!」

  林青山也举起酒瓶,把那半瓶啤酒一饮而尽。

  吃完饭,两个人收拾了碗筷,又坐回客厅看电视。电视里放着什么家庭伦理
剧,谁也没真看进去。林青山坐在沙发这头,林娜坐在那头,隔着一臂的距离。

  过了好一会儿,林娜动了。

  她侧过身子,慢慢地,把头靠在了林青山的肩膀上。

  林青山整个人僵住了,一动不敢动。

  林娜靠着他的肩,像小时候那样,声音闷闷的、软软的:「爸,你身上有股
烟味,还有股洗衣粉味儿。」

  「……工地上蹭的。」他哑着嗓子说。

  「你以前也这样。」林娜说,「我小时候趴你背上,就是这个味儿。」

  父女俩就这么靠着,谁也没再说话。客厅里只有电视的声响,灯管嗡嗡的,
时光仿佛都慢了下来。难得的一点温存,安安静静的,像很多年前,她趴在他背
上那样。

  过了很久,林娜打破了沉默。

  「爸。」她说,「你拍那么多照片,都干啥用?」

  林青山心里一紧,喉结滚了滚,含糊地说:「就是……自己看看。」

  「光是看?」林娜没抬头,声音低低的,「那你别偷拍了行不行?」

  林青山没接话。

  林娜也没再问,只是靠着他的肩,过了好一会儿,才轻轻地、欲言又止地张
了张嘴,到底把那句话咽了回去。

  她没说。

  客厅里又安静下来,只有电视的光一闪一闪地亮着。

  林青山低头看了一眼靠在自己肩上的女儿,心里那根弦,绷到了最紧。他抬
头看了看墙上的钟——快十点了。

  他把手搭在她肩上,轻轻拍了拍:「娜娜,时候不早了,喝点奶,洗洗睡吧
。」

  「嗯。」林娜含糊地应了一声,坐直身子,揉了揉眼睛,「是有点困了。」

  林青山站起身,走进厨房。

  他从橱柜深处的角落里,摸出那个白色的小药瓶。拧开,数出药片,碾碎,
碾得细细的,比哪一回都细。他端着那杯牛奶走出来,牛奶还冒着热气,他走到
林娜面前,递给她。

  「来,喝杯奶,睡得香。」

  林娜接过那杯牛奶,低头看了一眼。

  她没喝。

  林青山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然后,林娜抬起头,看着他,目光又清又亮,不像喝过酒的人。她端详了他
好一会儿,看得他心里发虚,才轻轻地开口,声音低低的,平静得像在说一句家
常话。

  「爸,不用那么麻烦了。」

  「……啥?」林青山愣住了。

  「反正我都知道了。」林娜垂下眼睫,声音又低了些,「……你一会轻点。
」

  她说完,端起那杯牛奶,仰起脖子,大口大口地,一口气喝了个干净。她把
空杯子放回他手里,没再看他的表情,站起身,径直回了自己那间北屋。

  门没关。

  灯光从那扇敞开的门里透出来,暖黄的,落了一小片在走廊地板上。屋里传
出衣物窸窸窣窣的声响,很轻,很慢,像她正坐在床边,慢慢地,解着什么。

  林青山站在厨房门口,手里攥着那个空杯子,指尖在发颤。心跳声,一声比
一声响。半个小时后,林青山站在了自己房间的门口。

  他在走廊里站了很久,手里的烟抽到烫了手指才掐灭。屋里黑着灯,只有北
屋的门缝底下,漏出一道暖黄的、细长的光。

  他走过去。那扇门,果然还是开着的。他站在门口,先看见的是书桌上的台
灯——拧得不大,昏昏黄黄的一团光,落在桌面上。

  台灯底下压着一张纸,白纸,是从作业本上撕下来的,边缘带着参差的毛刺
。纸上写着字,娟秀的、微微发颤的铅笔字,一笔一画,像是认真地、慢慢地写
出来的。

  「爸,你一会轻点。」

  底下还有一行小字,写着:「爱你的女儿林娜。」


  林青山站在门口,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很久。

  他觉得自己浑身的血都往脑门上涌,耳朵里嗡嗡地响,只有心口那一块,擂
鼓一样,一下一下,砸得他胸口发疼。他攥了攥拳,又松开,走进屋去。

  屋里很安静,只有台灯那点光。林娜躺在床上——仰躺着,穿着一条白色的
棉布睡裙,是她平时在家穿的那条。头发散在枕头上,黑亮亮的,衬得那张脸越
发白净。她的眼睛闭着,睫毛湿漉漉的,像刚哭过,眼角挂着一滴没干透的泪,
顺着鬓角,洇进枕套里。她一动不动地躺着,盖都没盖被子,就那么仰面朝天,
躺在台灯昏黄的光里。

  林青山的心跳得更快了。他站在床边,低头看着她,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
抖着手摸出手机。他先是对着桌上那页纸,拍了一张——又拍了一张,镜头怼得
很近,把那两行字拍得清清楚楚,仿佛怕它跑了似的。

  他举着手机,端详屏幕里那行「爸,你一会轻点」,喉头滚了滚。

  他闺女,什么都懂。她知道今晚意味着什么。她知道他递过来的那杯牛奶里
有什么。

  她知道她踏进这扇门、坐上那张饭桌、喝下那杯牛奶,会换来什么。可她还
是回来了,还是喝下去了,还是给他留了这页纸,写着自己的名字,写着「你一
会轻点」。

  林娜什么都懂。她知道自己今天回来的后果,可她还是回来了。林青山举着
手机,又把镜头转向床上的女儿。

  他对着她拍了几张——睡裙的林娜,仰躺的林娜,眼角挂着泪的林娜。他在
取景框里看着她,看着她眼角那滴泪,在台灯下亮晶晶的,觉得有些刺眼。

  他放下手机,蹲了下来,蹲在床边,跟她平视着。

  他伸出手,粗糙的、带着烟味和茧子的手,轻轻地,摸上她的脸。

  指尖碰到她的脸颊,又软又凉。

  林娜一动不动,像睡着了,又像醒着,只是闭着眼,睫毛轻轻地颤了一下,
像受惊的蝴蝶,又停住了。

  林青山的手,贴着她的脸颊,慢慢地,往下移,指腹滑过她的耳垂,滑过她
的脖颈,停在她睡裙的领口边缘。

  他听见自己的呼吸,粗重,滚烫。

  灯光昏黄,女儿仰躺着,眼角挂着一滴没干的泪,像是在等待某人稍后就要
到来的、无耻的侵犯。

  林青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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